下雨的时候,夜里十点多。
老城区的房子,窗外都是生着锈的铁护栏,被雨水啃过之后,我的屋子会漫起金属腥味。有时候会很新鲜,有时腐烂刺鼻。
我观望着雨水落在新修的水泥地上,地上快速生长着无色的花朵,只有一秒不到的刹那,绽放便夭折,夭折又生长,密密麻麻,生生不息。
当然,雨倘若落在高处,就会有个好的归宿。比如它们在檐瓦上感受岁月留痕,顺势而流之后,又落在树冠上,体会叶片的香气,滴在树枝上时,偶尔还能跟蛛网虫洞来次探险,最终落到泥土里,成为野草的血液。
老人们常说,人在世间苟且,下辈子就会投胎成猪马犬牛。
可我总觉得雨才是最不幸的,没有选择归宿的权力,总是从高处跌落,汇聚成溪,又蒸发成雨,循环往复,永远被困住。
我很喜欢小时候在教室遇到暴风雨,天很快黑下来,先是电闪,再来雷声。闪电次数多的时候,会和雷声重合在一起。煞白的闪从天而降,雷声开始短促爆响,仿佛劈在了山群里,几声之后,逐渐回荡规律的轰鸣。
杨柳树被风薅住头发撞在窗上,深刻的影子烙在教室墙壁上,长出鳞片与腮。成片的自行车倒在水河里,乌云晃动极速。
我们在教室里,喊叫、激动、害怕,有人把脑袋埋在窗帘里,有人的双眼和相爱的人对视……大家都成为了保护者和被保护者,在躁动的人群里互相寻找依偎。
大家像是看着窗外电影般的末世,男生将外套披在女生身上,女生的脑袋会靠在男生的肩上,共同欣赏,共同抵御,将这厮守的爱情之花绽放在疮痍的景象里。
雨,成为他们的一场机遇。
而没有陪伴的人,窗外的雨几乎全打在了自己身上,打在角落里,打在黄昏的路灯上,洗刷着这城市的灰尘,也带来一层灰尘。
这雨,就是灾难。
以前父亲开着三轮车带我出远门,回来的路上,天色阴沉,周围的庄稼成片倾倒。
刚开始的时候,雨只是一两滴落在我头顶上,我们俩都知道这只是暴雨的前兆,父亲加速行驶,我心里也祈求着快点到家。
可雨就像个淘气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他在细嚼慢咽吃晚餐的时候,突然什么时候一口气将饭全都吐出来。
很快,路面的雨点变得和冬枣一样大,白色的路面瞬间铺了一层灰色水性绸缎。父亲继续加速,雨便斜着撞在我脸上,他越加速,雨就越凶狠。
它们疯狂地推着我的脸,我开始有点窒息,胸腔使不上劲。狂风将脸上的雨水冲走,雨水又再次喷来。我抓着父亲的后领,喊他他听不到,只见雨水像玻璃渣渗进他的衣领,在锁骨处凝成冰冷的蛇。紧接着视线开始完全模糊,闭上眼睛仿佛是溺在海里,睁开又感到了失明的恐惧。我想开口喊父亲停下来,可是一张口便是巨大的气体加雨水瞬间灌进喉咙。父亲也回过头来跟我喊,他的脸上湿漉漉一片,我根本听不到任何他的声音。风在呼啸,庄稼的植被劈里啪啦响成一团,再细听是脚下粗喘的发动机声。
父亲的速度丝毫没有减弱,他的后背像一块被捶打的铁板,在灰暗的世界里绷得发亮。
我完全呼吸不上来,想要换气必须将脸埋在裤裆里,深吸一口,再慢慢顺着风吐出去。
后来,我对雨产生了很大的畏惧。
雨一直持续到十二点结束,我看着窗外,一些少年骑着摩托车,将水洼剪开,他们喊叫着,骑到很远的地方去。
世界很快安静下来,雨水汇聚成的水泊流向水井里,路灯恢复往日的色彩。
我把雨思考成带有灵魂,她们来,他们去,它们温柔、暴怒,完成自己的使命。
雨本没有生命,只是一堆杂水,在黑暗的城市里摇摇晃晃,没有目的。
我把它们赋予生命去思考,它们是否也会将我赋予生命思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