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暴雨中的电话与图书馆的微光
回到台北的第三天，天空像是被谁捅破了个窟窿，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座城市。
我坐在公寓靠窗的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停留在小说第六章的修改页 —— 主角和女主角在东大后门的红豆汤圆店吃汤圆，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加一段 “女主角把自己碗里的红豆舀给主角” 的细节，指尖刚碰到键盘，窗外突然 “唰” 地暗了下来。
像是有人用巨大的黑布罩住了天空，原本还泛着微光的云层瞬间变成了墨色，紧接着，雨点就 “噼里啪啦” 地砸在玻璃窗上，力道大得像是无数根细针在急切地扎着门扉，又像是无数双小手在敲打着窗，想要进来躲雨。
书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是早上出门买的，便利店的热美式，现在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伸手摸了摸杯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上次在图书馆程小雨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时的温度。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有点涩，想起程小雨上次说 “咖啡要趁热喝，凉了就像没了灵魂”，忍不住笑了笑 —— 她总是能把这些日常的小事，说得像爱情隐喻一样有道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程小雨” 三个字，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我连忙接起，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音量键，声音瞬间大了些，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异常的沙哑，还有轻微的喘息，像是刚跑过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林志鸿...”
我的心猛地一紧，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 “吱呀” 的轻响，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雨点更密了，玻璃上的水痕像蜿蜒的小溪，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色。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哗啦啦的雨声，还有她轻轻的呼吸声，很轻，却能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像羽毛在轻轻搔着心尖。过了几秒，她才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疲惫，还有点委屈：“我的论文... 被否决了。”
“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手指捏紧了手机，指节有点发白，“怎么会？你不是说已经快完成了吗？
上周在小镇的时候，你还说导师之前看了初稿，说思路不错的。” 我想起在小镇的竹林亭子里，她拿着奶奶的日记，笑着说 “论文有新方向了”，那时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怎么才过了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比刚才更久。我能听到她轻轻的吸气声，还有雨声中夹杂着的图书馆空调的 “嗡嗡” 声 —— 她应该还在图书馆，那个我们熟悉的老位置。“导师说我的研究方法有问题，”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我不得不把手机贴得更近一些，“说我的论文太过主观，全是个人感悟，缺乏数据支持... 让我要么换个题目重新开始，要么申请延期毕业。”
“这太荒谬了！”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桌，桌上的咖啡杯晃了晃，又有几滴咖啡洒了出来，“你研究的是爱情隐喻的主观体验，本来就需要个人化的解读，数据能衡量什么？衡量人们看到‘雨’时想到爱情的概率吗？这根本就是不懂你的研究！”
我越说越生气，一方面是替程小雨委屈，另一方面是觉得那个导师根本没理解她的核心 —— 她的论文不是冰冷的学术报告，是带着温度的故事，是她对奶奶的回忆，对爱情的理解，对生活的观察，这些怎么能用 “数据” 来衡量？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平稳了一些，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也跟导师争辩了，我说爱情隐喻本来就不是能用数据量化的东西，就像你不能用尺子去量一首诗的美感一样... 可他不听，说学术研究必须有实证基础。”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自我怀疑，“也许... 也许他说得对，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做学术研究，我太容易把个人情感放进研究里了。”
“别这么说！” 我打断她，语气放软了些，“你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爱情，这没有错。还记得你在论坛上说的吗？‘生活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被书写的故事’，你的论文不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吗？是你用文字写出来的，关于爱情隐喻的故事，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叙事？” 我想起她之前给我的小说批注，说 “要让主角有自己的声音，不要被逻辑框住”，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图书馆吗？” 我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 —— 我要去找她，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难过。
“嗯，”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我本来想在这里改论文，没想到刚坐下没多久，就下起了暴雨，然后导师就发来了邮件... 我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给你打了电话。”
“等我，我马上过来。” 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还有伞筒里的那把自动伞 —— 上次在小镇回来后，我本来想把它扔掉，却因为忙着修改小说，一直放在那里。现在我拿起它，才发现伞骨已经彻底断了一根，之前用胶带粘过的地方，胶带已经脱落了，只剩下一圈黏黏的痕迹，像一道伤疤。
我犹豫了三秒 —— 要不要换件雨衣？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可一想到程小雨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面前堆着厚厚的论文稿，眼神失落的样子，我就把这些念头都抛到了脑后。我拉上卫衣的帽子，把伞夹在腋下（虽然它已经坏了，但说不定能挡一点雨），然后拉开公寓的门，冲进了雨幕中。
雨点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像无数根小针在扎着皮肤，我忍不住眯起眼睛。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我穿着运动鞋，很快就湿透了，鞋子里灌满了水，走起来 “咕叽咕叽” 的，很不舒服。
路边的树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有的被雨水泡在积水里，像小船一样漂着。偶尔有汽车驶过，溅起的水花很高，差点打湿我的裤子，我连忙往路边躲，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稍微稳住了身体。
我一边跑，一边想着程小雨现在的样子 —— 她会不会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红色批注，偷偷掉眼泪？她会不会又像上次在夜市躲雨时一样，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眼神放空？她会不会后悔自己选择了这个论文题目？越想，我跑得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胸口有点发闷，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看到了图书馆的白色建筑。图书馆的灯光亮着，在暴雨中像一座温暖的孤岛。我冲了进去，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小伙子，这么大的雨还来图书馆？没带伞吗？”
“嗯，伞坏了。” 我喘着气，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我找朋友，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快上去吧，小心感冒。” 保安大叔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脸。”
“谢谢大叔。” 我接过纸巾，快步跑上二楼。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还有窗外的雨声。我沿着走廊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老位置 —— 程小雨坐在那里，面前堆着厚厚的书籍和打印稿，打印稿上满是红色的批注，像雪地里的血迹一样刺眼。
她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眼睛瞬间睁大了，像受惊的小鹿，然后连忙站起来：“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也不带伞？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责备，眼神里却满是担心，手不自觉地伸了过来，想要碰我的胳膊，又缩了回去 —— 大概是怕我冷。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了笑：“伞坏了，上次跟你说过的，那把自动伞，早就该扔了。而且某位研究爱情隐喻的哲学家说过，理解雨的最好方式是走进雨中，不是吗？我这是在实践你的理论。”
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丝笑意，很淡，却像雨后的阳光一样，照亮了她的脸。她从包里拿出一条浅灰色的毛巾，递给我 —— 毛巾是折叠好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图案，是她上次在小镇买的，她说 “银杏叶象征着永恒的记忆”。
“快擦擦吧，” 她说，“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觉得可能会下雨，就带了两条毛巾，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接过毛巾，毛巾上带着她身上的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我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雨水，感觉舒服多了。“你总是这么周到，” 我坐在她对面，把湿外套搭在椅子上，“不像我，总是丢三落四的。”
“所以，” 我看着她面前的打印稿，指着上面的红色批注，“具体什么情况？导师到底说了你哪些地方不好？”
她叹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是导师的邮件，里面列了很多条意见，比如 “缺乏量化数据支持，无法验证爱情隐喻的普遍性”“主观解读过多，学术严谨性不足”“案例分析过于个人化，缺乏代表性”。
“他说我的研究太‘虚’了，” 程小雨指着 “主观解读过多” 那一条，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可爱情隐喻本来就是主观的啊，每个人对‘雨’‘便利店’‘红豆汤圆’的理解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有统一的标准？就像你写小说，每个人对主角的理解也不一样，难道能说读者的理解是错的吗？”
我快速浏览着邮件，心里的不平更甚了。“他根本没看懂你的核心观点，” 我说，手指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 “缺乏代表性”，“你选择的案例，比如你奶奶和爷爷的故事，我们在便利店的相遇，这些虽然是个人化的，但恰恰是最真实的 —— 真实的爱情故事，本来就不是用数据堆出来的，是由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场景、具体的感受组成的。他想要的是‘普遍性’，但你研究的是‘特殊性’，这根本就是两个方向。”
程小雨惊讶地看着我，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怎么... 这么懂我的研究？我以为你只是听我随便说说。”
“这几个星期跟你学了这么多，总得有点长进吧？” 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拿起她放在桌上的一块薄荷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嘴里散开，“况且，我是个作家，我知道故事和情感的价值 —— 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数据衡量的。就像我写小说，我不会去统计‘主角说多少句话能让读者喜欢’，我只会写他真实的感受，真实的动作，真实的对话，因为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你的论文也是一样，那些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感悟，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失落慢慢褪去，多了点光亮，像暴雨中逐渐透出的阳光。她拿起桌上的打印稿，翻了几页，然后抬头看着我：“你真的觉得... 我的论文是有价值的？不是我自己在自欺欺人？”
“当然是有价值的！” 我坚定地说，“上次在小镇，你给我读你奶奶日记里的那句话 ——‘爱情啊，有时就在这无谓的迂回中’，我当时就觉得，这比任何学术理论都更能解释爱情。你的论文里全是这样的‘珍珠’，只是那个导师没发现而已。”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一道闪电划过，整个图书馆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轰隆” 一声巨响，雷声震得窗户都在微微颤动。然后，图书馆的灯光 “闪烁” 了几下，先是变暗，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只有窗外的闪电偶尔会带来一点微光。我看不清程小雨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打印稿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点脆弱：“也许导师是对的... 我太感性了，不适合做学术。我总是把自己的情感放进研究里，比如看到芋圆冰就想起奶奶，看到雨就想起我们的相遇，看到红豆汤圆就想起那天的温暖... 这些在学术里，可能都是‘不严谨’的吧。”
“别这么说！” 我打断她，身体往前凑了凑，想要离她近一点，“还记得你在便利店跟我说的吗？‘白玉萝卜吸收了汤的精华，却又保持自己的清甜’，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你把情感放进研究里，却没有失去自己的思考，这不是‘不严谨’，这是‘有温度’。学术不应该是冰冷的，尤其是研究爱情的学术，更应该带着温度 —— 如果连研究爱情的人都感受不到爱情的温度，那他的研究还有什么意义？”
黑暗中，我看到她眼中闪烁着微光，像是星星，又像是眼泪。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陪我去个地方好吗？”
“现在？” 我有点惊讶，“外面还在下暴雨，而且图书馆停电了，可能很快就要闭馆了。”
“就是要在暴雨中去，”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把打印稿放进包里，拉链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我想验证一个理论 —— 关于‘雨’的隐喻，我之前可能理解得还不够深。”
我看着她的侧影，在偶尔闪过的闪电光中，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像刚才那样失落了。我笑了笑，也开始收拾东西 —— 其实我什么也没带，只有身上湿透的外套和那把坏了的伞。“好，” 我说，“不管你要去验证什么理论，我都陪你。毕竟，我是你的‘研究对象’，不是吗？”
她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声音在黑暗中很清脆，像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不是研究对象，” 她说，“是合作伙伴。我们一起去验证这个理论。”
我们站起身，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我们并肩走在黑暗的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偶尔会碰到对方的胳膊，然后又快速分开，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样，带着点羞涩，却又很温暖。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保安大叔正在锁门，看到我们，说：“你们怎么才出来？外面雨太大了，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谢谢大叔，我们有急事。” 程小雨笑着说，然后转头看向我，“准备好了吗？要走进雨里了。”
我点点头，拉了拉卫衣的帽子：“准备好了。希望这次的‘雨的隐喻’，能给我们带来新的答案。”
她笑了笑，然后我们一起走进了暴雨中。雨点打在身上，冰凉却不刺骨，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散开，照亮了前方的一小段路。我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像两把靠在一起的伞，虽然简陋，却能互相支撑。
我想起她之前说的 “雨水创造了一个封闭而亲密的空间”，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 在这场暴雨中，在这片黑暗中，只有我和她，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雨的声音，这种亲密感，比任何语言都更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里，也不知道她要验证什么理论，但我知道，无论去哪里，无论验证什么，只要和她一起，就好。
因为在这场不期而遇的雨里，在这段关于爱情隐喻的旅程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相信逻辑的理性主义者，我开始相信，有些东西，比如情感，比如温度，比如陪伴，比数据和理论，更能解释爱情的本质。
暴雨还在下，但我的心里，却像有一束光，越来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