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化大革命”进村以来,我家的灾祸接连不断,多次抄家,好多古书和古物都让烧毁了。公爹六进六出挨批斗,甚至隔离审查,今天又来批斗大哥。因此,当我听到这些批斗口号声,和那些乱踢乱打的声音时,心上一阵阵涌上不祥的预感,全身便禁不住哆嗦起来。我一面望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大哥,一面心里祝祷着老天保佑,别让灾祸临头呀。我们两家再也经受不住那些灾祸的折磨了。
这时,从大门外边进来三个人,穿着便衣,胳膊戴着红袖标。走在前头的那个我认识,他叫王志东,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运动以来,这人便成了造反派红总的头头。此人两年前搞社教时,在我们村住过队。高海周就是他提拔上去当了红总的点火队队长(“文化大革命”后期,此人被列入打砸抢分子,受到法律的制裁)。此人谁都知道是个人渣子货,心毒手辣,啥儿事都能干出来。高海周一见,立马迎上去,热情说,哎呀,这不是王部长吗。快让王部长给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最最亲密的战友和统帅林副主席脖子上钉的大图钉相片上给拍照。王志东跟着黑驴子进了我家的窑,立马给林彪像上了拍了照。
王志东大声喊这还了得,竟敢给林副主席脖子上钉图钉,这不是反革命是什么。高海周一听,来了劲,他大手一挥,高声喊口号,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康全功,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康全功。康全功罪恶极大,企图和那些地富反坏私下大搞牛鬼蛇神反革命活动,分明是想害死林副统帅,卖国投敌。我们战斗队的战友们,在这紧急关头,大家一定要把握好阶级斗争这一关,不能让坏人钻空子。对现行反革命分子康全功这一罪恶行径,我们红总的全体无产阶级革命派,表示极大的愤慨。我们要决心彻底摧毁反革命分子黑帮头子,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在那片震动的口号声中,红总那些不要命的二杆子,一时将大哥前拉后推,像押解犯人一样推出了大门。嫂子放声大嚎,父亲软的瘫在院子的地上。当时,大哥的大女儿不在家,二女儿志林连哭带嚎,叫说不,不,我大大不是反革命,不是反革命。你们一片胡言,他是个好大大。说着她往前扑,几个碎儿碎女跟着哭成一哇声。大哥含着满眼眶的热泪,回头望着趴在地上的父亲,叫了声大,没命的要扑过来,可被那些人推搡着押走了。
我和嫂子哭嚎着撵在后头,乡亲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迫押人给惊住了,都拥挤着跟在后边目送。二女儿志林边哭边追,哭着说都是我不好,害了我大大。说着,嚎着,跌倒爬起。孩子被吓傻了,我连忙上前抱住她,一家人哭成一堆。好心的村民们来劝说父亲和嫂子,大家都说这成了什么社会了,当真没有王法了,随便乱抓人。这个社会咋一下子乱成这个样子,如今的好人咋就得不到好报呢。热心的乡亲们将父亲和嫂子拉扯回家。那些村民,我平时称作爷奶大娘大叔和嫂子们,都在窑里站着,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唉,这世道咋乱成这样,我相信毛主席他老人家迟早总会整顿好的。窑里黑鸦鸦挤了一窑人,有几个岁数大的爷奶,给父亲和嫂子劝说,你们不要太难过,坚持一段日子,运动会过去了的,人会被放回来的。他又没犯什么罪,到时总有个人管哩,难道当真没王法了。父亲不住地感谢着乡亲们的帮助和照料。
夜深了,村民们渐渐散去,嫂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坐在土炕上,怀抱着受了刺激的女儿,呆呆望着门口,好像傻了似的。外边的风很大,一阵阵的寒风呼呼地从门缝吹进来。我看到几个可怜的侄男侄女东倒西歪地躺在炕上已睡着了,就招呼给娃娃们脱下身上的破棉衣,盖好了被子,让他们睡了。嫂子怀里的女儿志林也睡着了,我劝嫂子去睡吧,她摇了摇头。
嫂子是个心地善良却不识字的家庭主妇,根本不能判断目前所发生的这种事的深浅,也不知人家把大哥拉出去如何处置了。她说,你四姑,他们把你大哥抓去不知道咋样整操去了,万一你大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母几个咋活也。说着又放声嚎啕起来。我一边哭一边劝说,嫂子,不会的,大哥为人善良,没做什么亏心事,老天爷会保佑的。这时,我才突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撇在家里半天了,也顾不的招呼,给嫂子说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当我踏进家门时,儿子已睡着了,婆母抱着哭叫着要吃奶的女儿,我连忙接过女儿。婆母问我,你嫂子那边咋样?我给说了情况后,婆母骂了声黑驴子,那个狗日得太瞎了,坏事做绝。他个鬼孙子迟早要遭报应的。我哭着说不出话,半天,我给婆母说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还要过去招呼我大。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婆母同情地说,好,让宁宁跟我睡,你抱着女儿去,因娃要吃奶。我感激婆母的理解心,抱着女儿向隔壁的父亲窑里走去。
当我踏进窑门时,望见父亲坐在煤油灯下,他的脸像抹了一把黄土一样的灰。他手里拿着旱烟锅子,不住地在烟袋里掏着。夜里的煤油灯把父亲的身影映在墙壁上。听到推门声,父亲抬起头问我,半夜三更了,你把娃娃抱来干啥!快回去,安排娃娃睡去。我说,大,妹妹在县城念书,你一个人太孤了,我来和你做伴。父亲长叹一声不言传了。我将女儿安抚下,在父亲旁边给娃娃喂奶。半天父亲才开口说,唉,你大哥这次明显是被人陷害了。而今,你看这世道乱成啥了,他落在那些瞎种子手里,只怕是凶多吉少。那些二杆子后生们,一个个天不怕地不怕,啥儿事都能干出来。他的命运就握在人家手里,只怕……父亲哽咽地说不下去,可怜的老人鼻子一把泪一把,痛哭流涕。我望着年迈的父亲,心如刀绞。人常说,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哪一个当父母的不把儿女爱。大哥这一走,把父亲的心都给揪上走了,他咋能不牵挂呢。我给孩子盖好了被子,下地给父亲倒了一碗开水,让他喝了暖暖身子。当我双手碰到父亲的手时,发现他的双手冷得像冰块似的。我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耽怕他在万般悲痛中会有个什么不测。我边哭边劝父亲想开点,千万不要太伤心。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我说,也许过些日子形势好转一点,他们会放我大哥回来的。父亲不言语,茫然地望着黑洞洞的窑顶。过了一会,他问,你嫂和几个娃娃咋样了?我说几个娃娃我已经安排睡了。我嫂子还在那里哭着。父亲长叹一声说,唉,让她哭吧,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也许心里会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