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换代:西门庆世界为什么会降临?
评书中的那个虚构的清河县,实则是现实里的晚明中国世界。
说这个世界,需要先说西门庆。他在书中那不长的人生里,十分了解这个时代的核心秘诀,骑在这个世界背上,掌管着那条金钱和权力交汇的河流,成了时代象征,那个世界的代言人。我们觉得他可笑、可恨,是不在那个世界里。在《金瓶梅》世界里,他是人人追捧奉承、个个都想成为的人:高帅富占全了,头脑灵活,交游广阔,对用得着的人很大方,外貌和举止让许多女人痴迷;他靠经营和婚姻,资产迅速膨胀,又动用政治手腕,谋求到了一个当地的肥缺,攀附权贵,实现了阶级跨越。
西门庆是恶人,对杀人掠夺、欺男霸女没有内疚,但他不算疯狂残暴,潘金莲要把人致死,他觉得该适可而止。西门庆不是反社会人格,有正常的情感,行为理性,别忘了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清初评点家张竹坡把和他有染的女性统计了一遍,一共 19 名,不少,可比起现实新闻也毫不出奇。那些女性里,有胁迫情节的是少数,大多属于被他诱惑,算成年人的自愿,远比新闻里的明星偶像好。谁要是在现实里没见过几个西门庆,要算社会经验不丰富了。世界上就是有西门庆这样的人,他就是比大家过得都得意、都霸道。要说这个西门庆和当代西门庆的差别,只是他的婚生或非婚生子女很少。
这个古代小说人物距离现代商业社会很近,他的人性距离我们很近。问题也来了:如果作者是为了戏剧化,不是该把这个人物塑造成一个魔鬼吗,写得如此贴近现实,到底是为什么?
首先,把西门庆总体写成凡人,是为了方便读者照见自己。《金瓶梅》的作者对道德兴趣不大,对人性的兴趣很大,理解力也极强。他怜悯、嘲讽西门庆,但并不痛恨西门庆——能理解就不会痛恨。西门庆身上的缺陷都是常见的:贪婪,慕强,肤浅,自私,在弱者面前刚强,也常因为害怕倒台而恐惧,都是你我身上也有只是没机会放那么大的毛病。这样写,就是要让他成为众生的参照。对后世小说来说,西门庆也是个原始样本。早有古今批评家拆解过:曹雪芹是把西门庆拆开,那些外露的卑劣霸道,安在薛蟠、贾琏身上;对女性的痴迷则精神化、诗意化,以及他的孩子气,“潘驴邓小闲”里的潘、小、闲,被捏和成了贾宝玉。
其次,就是前面说的,西门庆这人也是这个《金瓶梅》世界,他的人格是空的,连太独特的缺点都没有,一身时代病。书中的武松是个脱离社会秩序的人,追求的是普通人不理解的东西,而西门庆深深嵌入这个世界之中,是顺应性发展的人,直到冒头、发迹,成了世界的引领者、一头高高飘扬在时代风口上的种猪。
那么,我们话题的意义也出现了:理解西门庆就是理解这个社会。
小说家写小说的基础工作是先把故事世界给虚构出来。即便那个世界看上去和现实世界一样,也是作者自己建造的,这才能和虚构故事、虚构人物一致。比如,《红楼梦》里的大观园是一个属于未成年人的世界,完全理想化。院外的贾府是宗法的世界,属于家族权力的斗争场。而贾府高墙外,是皇宫、都城,州县、乡下,南方的甄家和贾府的庄子等等,组合起来的外世界,在各种层面上和贾府交互。再加上一个镜像化的太虚幻境,这是曹雪芹在构思时就完成的空间结构。
那么,《金瓶梅》世界的结构有什么特征?格非老师论金瓶梅的《雪隐鹭鸶》,一开篇就探究了这个问题:《水浒传》里的故事发生在山东聊城的阳谷县,《金瓶梅》为什么特地把故事搬去了虚构的清河?因为阳谷是典型的北方乡村,老虎在路上吃人,说明那里的自然环境好而营商环境不好,装不下作者要写的晚明商业社会。
现实的山东没有清河,但是有临清州,是元代大运河最重要的枢纽。作者是以临清为原型,扩写成了更繁荣、更奢靡的清河。西门庆是在这种风云际会、适宜的温度湿度里,才能发酵出来的人物。读者不能把清河当成普通的北方县城,得看成整个国家东部商贸网络的核心区域,以及被这个商业社会深刻改变了的社会。
中国的古代城市大体分两类。传统的京城、州府治所,可以叫政治性城市,主要功能是区域行政中心。还有一类是清河这样的经济城市,在水陆码头上发展起来的商贸中心。小说的设定在宋代,特点是城市文明空前繁荣,也有的史学家认为是畸形繁荣。《金瓶梅》里实写的时代是晚明,是又一个城市商业文明的高峰。
西门庆就是凡人的代表,不用特别分析,他在这个世界里的生态位是什么?
明万历年间朝廷在全国设置了八大钞关,就是运河上的税务关口。现实中的临清钞关在八大钞关里居首,每年上缴税款八万两。而西门庆在三十三岁纵欲身亡前,遗产的总数大约九万两。
很多吗?好像是,清河县里的一套大宅院也不过几百两,潘金莲的身价不过一百两。还听过“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谚语,那还真不是抨击黑暗,就是说如果一位大老爷只在本地刮十万两的地皮,就算好官了。经济史学家的考证也支持了这一点。雍正元年的一个知府,被罚没的家产达到 33 万两,当然,购买力比明代有缩水。但也足够说明,西门庆这头猪不是最肥的一等。还有个细节,他染指的女性都是市井里的妇女,往往是丫环和妓女,那些他听到就垂涎的官娘子,是连见面机会都没有的。至于《红楼梦》里的凤姐、秦氏,他更是想都想不出的。而贾琏的口气是:得再发个三二百万两的财,才能缓解贾府的问题。也就是说,西门庆无非是县级市土豪,算不得权贵,他那一身罪孽很具体、很接地气。
考察西门庆的生平,最大的特点是:发迹不靠宗族,也没建立过正经家庭。
他的历程在今天是值得自夸的独立创业。起初,他继承了一个药铺,只是县里的普通富户,在那个人情社会,他没家族、没兄弟,发迹后结拜的兄弟是来吃他的帮闲。七年里,他就靠着自己的商业眼光和社交手腕,以及对女性的“该死的魅力”,多种经营,垂直一体,放贷生息,偷税漏税,以及娶有钱人的寡妇,完成了家业。然后当了县里的治安官,这个职位很适合这个恶霸。在那个时代,这是一种全新的经济人。过去的上层履历是“清知府”回老家,再培养子侄做官,出资雇人经营,形成一个宗族乡绅阶层。这两种发迹路线所信奉的行为标准和生活方式是很不一样的。
西门庆的人生向他显现出:从前的那些观念无意义,不如自己这一套更便捷爽利,当然,他对这类人生问题是不思考的,他倒是谈论过很多市场经济原理。因此,他本能地讨厌出家人,嫌他们败兴。他的妻子吴月娘好佛,他骂来家讲法说宝卷的姑子是“贼胖秃淫妇”,这句骂人话很生动。吴月娘其实也丝毫不解佛法,那些师姑也没什么道行。
西门的观念,就是那个网梗“泼天富贵”的出处:吴月娘劝他少勾搭女人,发点儿善念,广结良缘,也好生个儿子。西门庆不止是无止境地追求财色,他甚至信仰财色欲望本身,回答出了一个排比句:
“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
他说的广为善事是给庙里钱,类似买赎罪券。这话在今天听来也是惊世骇俗,其实他只是把世俗直接说得更绝对。当时的阳明学特别是其中的左派,最关注的问题就是“情欲和金钱的天然合理性”(格非《雪隐鹭鸶》)。
于是,在他的西门大院里,毫无秩序和伦理可言,主仆之间、两代之间花样百出的淫乱、偷盗,西门庆抢别人的,别人再偷他的。呈现出当一群人以“不信”为共识时,会是个什么样子。此前的宗族价值观是为了建立凝聚和传承的秩序,而他这个家庭是全新的现象,既没有秩序,也没有继承人,于是,西门庆一死,这个家立刻崩了。他生前怎样对待别人的财产和妻女,别人也怎么对待他。这种因为观念失效、秩序紊乱造成的崩盘,又是晚明时代的社会危机。
更有趣的是,清河城里的人对此见怪不怪,说明大家也已经接受了新现实。这也是作者用无善无恶来写本书的背景:已经说不清人们还信什么。打量可观的生活,只有死亡的恐惧和虚无是真实的,那种恐惧还有可能让人进行反思。这是巨大的悲哀。
4·生态:无耻家庭的生存之道
这个世界生存的策略。标题里的无耻不是道德批判,是这个策略的门槛。
在小说里,无耻的赛道是很拥挤的,其中的先驱和大师叫应伯爵。在绣像本的开篇第一回,紧跟着西门庆就登场了。书中的时间交代只是“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西门庆)年纪二十六七”,考据家推算,确切时间是政和二年的九月末,距今 913 年,西门庆那时二十六岁,他的生日在七月二十八。
男二号应伯爵紧跟着出场,是他的帮闲食客。社交中的人际需求无非帮忙和帮闲,对大人物来说,真帮忙的倒可能不如帮闲的亲近。而帮闲体现的是主人的成色:《红楼梦》里的贾政的帮闲是文人清客,而西门庆是商人子弟,父母早亡,也就是没家教,喜欢“闲游浪荡”,在外迎来送往免不了装正经,回家关起门做土皇帝,还是喜欢和佞臣瞎混。
开场时,他热络地要结拜的十兄弟,几乎都是帮闲,所以被妻子吴月娘嘲笑。结拜时,西门庆假意推让说还是要叙齿,也就是按年纪排行,应伯爵吐着舌头说:“爷,可不折煞小人罢了!如今年时,只好叙些财势,那里好叙齿?”这话正是《金瓶梅》和《水浒》对兄弟义气的不同看法。应伯爵说得属实,又是西门庆相信的准则,在书里,他赶着比自己小十岁的西门庆“哥”都很动听,含糖量快赶上潘金莲叫冤家了。也难怪西门庆钟意他,钟意到玩乐时,应伯爵不到连饭都吃不香。
应伯爵家原是开绸缎铺的,所以有当帮闲的知识和技能,但后来破产了,所以他需要当帮闲。原书对他的介绍是“跌落下来”。这个“跌落”用得真好。向来有一种历史观(如梁漱溟)认为中国社会是“有阶层,无阶级”的:不同阶层的身份和职业之间,不是像“贵族—平民”结构的社会那样固化,一直都有科举、商业这样的阶层变迁渠道,可上可下。至少,这个说法对宋代以后的中国解释力很强。北宋是阶级世袭的终结期,身份上的门第谱系制度是在中晚唐逐渐废弛,而经济上的“庄园—部曲模式”是从五代开始瓦解,所以金瓶梅里的清河是个完整的商业社会。具体到应伯爵,才会有因为家产破败而完全跌落。
他也代表当时的社会生态现象。很多评点者用小说里买卖奴婢的价格来证明当时的人权状况低:买一个丫鬟六两,而给潘金莲买一张睡觉的螺甸床都要六十两。那时的人权状况当然低,甚至就没有现代对人的概念。可六两也不是对人的完整估值,原因在于:古代城市职业少,一个没手艺的穷人很难生存,往往要进入大户人家去当奴仆,弄好了还能依靠得宠实现富足,就像贾府的管家后代能当县令,而曹雪芹家也是皇族的家奴。所以平民卖儿女为奴,也有谋一个管吃管住的出路的意思,价格也就随之低了。
在这条拥挤的赛道上,应伯爵能胜出,凭的是高超的情商智商,他为人既精明又风趣,西门庆对有些结拜兄弟是很冷淡的。无耻只是这个行业的门槛,而应伯爵的高阶修养在于审时度势的敏锐和残酷。
先说比较好笑的无耻。举了个例子:应伯爵去西门庆家混饭,西门庆问他吃没吃。他答“哥,你猜。”西门庆说你是吃了来的吗?他说“哥你没猜着。”此处引的不是原文,而是批评家孙述宇的文章,“哥你没猜着”符合今天的口语,原文是“伯爵掩口道:这等猜不着”,那是生动的明代口语。关于这个问话,我在相声里还听过一个厚脸皮的回答,不答自己吃没吃,而是答“那什么,我不忙”。
西门庆是故意捉弄他,应伯爵在他这里白吃到连他家的狗见了都不咬的地步。而应伯爵此刻得找个好笑的方式,主动认领吃白食身份,还要能凑趣,能这样瞬间拿捏尺寸很不容易,而前提是要放下自尊。所以他叫应伯爵,谐音是:就应该他白嚼。姓应也有应声虫的意思。谐音梗命名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贾政的清客叫詹光(沾光)、单聘仁(善骗人)、程日兴(成日兴),在莫言小说里也常见。
这一问一答的细节很能表现人物。西门庆荒淫放纵,应伯爵对他的逢迎方式也相应地无耻下流——食客是娱乐中的小丑,总不能比主人要脸面吧。过去常说单嫖双赌,而西门庆逛妓院也是他陪着,原文叫“帮嫖贴食”。
在二十一回,应伯爵有个高光时刻,出色地调节西门庆和自己包占妓女之间的冲突。西门庆不多包养几个,他也没处赚钱,何况他还要再从妓女身上揩油。西门庆死了心爱的小老婆瓶儿,他也能表现得像个真的朋友似的忙前忙后,说很温暖的安慰话。西门庆做官,他也是公务宴请里的陪客,表现得进退自如,既得体又风趣。无论古今中外,社会活动里必须有这一流人物,所以才说这是生态现象。
这在长篇小说里也是个重要指标。好作家能写好主要人物,那可能是作家生命中的一个重要体验。而大作家的力量表现在处理复杂、人物众多的场面,对主次人物都有精准、简练的表现。托尔斯泰最让作家们佩服的就是能毫不费力地调度大场面。小说的工具只有文字,可是,复杂场景里的每个人物说话,乃至每个小动作,读者能分清谁是谁。在《金瓶梅》里,这叫“善用犯笔而不犯”,犯是冒犯的犯,犯笔是指同时有很多同类人,比如应伯爵只是桌上的众多食客之一,而“不犯”是能把每个人的个性、特点都写得很清晰、很精彩。应伯爵是小说的男二号,因为很多结构上的勾连穿引,事件的另一个视角,都靠他完成。
回到小说,应伯爵除了陪玩,也依附西门庆的商业活动居间赚钱。他有商业知识和社会活动能力,也很受西门庆信任。三十三回里,西门庆开了间绒线铺,他给西门庆介绍了一个伙计韩道国,保举词是“写算皆精,行止端正”。也能想象,他是不会白介绍的。
这个韩道国有多端正?那一回,韩道国正和熟人吹嘘西门大官人如何对自己言听计从,就有人来告诉他:他的老婆王六儿和他的亲弟弟通奸,被街坊抓住,捆绑到官府去了。慌得他连忙去找应伯爵想办法,求刚在县里当了副提刑的西门庆帮忙。
这个王六儿后来成了西门庆的情人,所以这里用这么个黑色喜剧的形式出场,让读者一下知道她是什么人了,对道德和脸面看得有多淡。作为一个古代女性,这是很不容易的。应伯爵还是一个人的无耻,而她和丈夫韩道国则是组成了一个无耻家庭,韩道国死后,王六儿也嫁了前小叔子兼旧情人。
西门庆第一次去韩家,韩道国交待老婆如此这般,准备了好吃好喝“放在家中,(然后)还往铺子里做买卖去了。丢下老婆在家,艳妆浓抹”地等着。王六儿被顺利地相中,夫妻二人开始把西门庆当做能让全家脱贫的项目来推进,王六儿的牺牲很大,具体细节属于成人内容,就不展开了。因此,她也获得了近乎小老婆的待遇。韩道国方面全力配合,而且夫妻俩经常开会复盘,研究如何进一步服务好西门庆。西门庆给他家换了房,把他们的女儿嫁给蔡京的管家做妾。韩家算是实现了阶层跃升,韩道国在街上摇摆,老婆换了穿戴,在门前站立,中等人家叫他们韩大哥、韩大嫂,原来和他们一样的人则赶着叫叔、婶——你看,不只是西门庆结拜以钱定辈分,那时候都一样。
“无耻家庭”不是对这对夫妻的辱骂,这种事在古今的民间都不罕见,而是说这居然成了可夸耀的生存方式。人人都想过好的生活,可如果一个世道只能用这种方式阶层上升,那到底该骂谁呢?
常有人解读“礼不下庶人”是“不以庶人为下”,也就是庶人也该遵守礼义廉耻,算了吧,上位者把世界搞成这样,凭什么还要庶人遵守规则制定者自己做不到的礼义廉耻?韩道国夫妇没害人,那就放人家一条不光彩的活路算了。这在今天依然常见,否则电影《寄生虫》也不会拿奥斯卡奖。值得一提的是: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也和电影里的主角一家一样,家庭内部有真感情、真信任。他们是志同道合的同谋,西门庆一死,王六儿撺掇韩道国侵吞了西门庆的货款。这种小人物间的亲密,倒是西门庆没机会体验的。
应伯爵也一样。如果说他是无情的人,也不会把大事小情都平衡得这么好,只能说,他只是不对西门庆动情。这也是西门庆的悲哀,他对应伯爵其实很大方,借钱不要欠条。西门庆一死,应伯爵立刻找了新的靠山,“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新靠山,还介绍他娶西门庆的二房李娇儿。随后,应伯爵就退场了,连死亡都只是在一句闲谈里被提到。这个极热闹也极冷酷的人,内心独白也许是戏剧《老妇还乡》里的那句冷酷的台词:“这个世界把我变成了一个娼妓,现在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妓院。”他没这么说,但他是这么做的。这也是这个人间地狱的形成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