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把整个周家坳,都搅得天翻地覆。
村里的人,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天一黑,就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桃木枝,撒着糯米,生怕念念的鬼魂,找上门来索命。
可就算是这样,恐惧还是像黄河水一样,漫进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当年参与了绑架念念,把她沉河的人,一共有七个,除了已经死了的王二,还有村长刘长贵、李老四、张屠户、赵会计,还有两个村里的老人。
这六个人,天天聚在刘长贵家里,大门紧闭,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周望安不管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越来越像他的纸婴,还有张神婆说的,他亲手把自己的魂,喂给了纸婴。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家世代扎纸,传了七代,肯定留下了关于纸人点睛、关于和河神契约的记载。他爹当年,肯定瞒着他什么。
这天一早,念念抱着纸婴,在炕上睡着了。周望安轻手轻脚地起身,搬了个梯子,爬到了铺子的阁楼里。
阁楼是他爹当年住的地方,爹去世之后,就一直锁着,里面堆满了祖上传下来的扎纸工具、旧书、还有各种老物件。七年了,他从来没上来过,一开门,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
阁楼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周望安打开带来的油灯,借着光,在阁楼里翻找着。
角落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是他爹的遗物。当年爹去世的时候,把这个箱子交给他,说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打开。
周望安看着这个箱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面,肯定藏着周家的秘密。
他拿起旁边的斧头,一斧头砸开了箱子上的锁。
箱子盖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沓泛黄的线装书,还有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日记,是他爹的笔迹。
最上面的那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古字:《周家扎纸秘录》。
周望安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他拿起这本书,小心翼翼地翻开。
书里,全是祖上传下来的扎纸秘术,各种扎纸的手法、口诀、还有各种阴阳禁忌,比他爹教给他的,多了十倍不止。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心里越凉。
书里,果然记载了关于纸人点睛的秘术,还有祖训的后半句,他爹从来没告诉过他的后半句。
纸人画眼,阴阳通联。生人勿点,死人勿沾。纸婴点睛,以魂换魂。父魂饲子,阴阳不分。
周望安的手,瞬间抖了起来。
纸婴点睛,以魂换魂。父魂饲子,阴阳不分。
原来,给纸婴点睛,和给普通纸人点睛,根本不是一回事。普通纸人点睛,只是通阴阳,招孤魂。可纸婴,是扎纸匠用自己的精血、毛发、指甲,亲手扎出来的,相当于扎纸匠的骨血。
一旦给这样的纸婴点上眼睛,就等于签下了阴阳契约,要用扎纸匠自己的三魂七魄,来喂养这个纸婴。纸婴会一点点吸食扎纸匠的魂魄,直到纸婴完全长成活人,扎纸匠就会魂魄散尽,变成一具没有魂的空壳,永世不得超生。
而这个过程,就叫“以魂换魂,父魂饲子”。
周望安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这个纸婴,根本不是念念扎的。
是他自己扎的。
七年前,念念失踪之后,他疯了一样找了三个月,只捞上来一只绣花鞋。他接受不了女儿死了的事实,万念俱灰之下,想起了祖上传下来的扎纸秘术,想用扎纸术,把女儿的魂招回来。
他用自己的头发、指甲、还有自己的血,混着黄纸和竹篾,亲手扎了这个纸婴。他想着,只要这个纸婴活了,就能把念念的魂,招回来,附在纸婴身上,他的女儿,就能回来了。
可就在他要给纸婴点睛的时候,他看到了墙上的祖训,想起了爹说的,纸人点睛,阴阳通联,会出大事。他怕了,怕害了女儿的魂,也怕害了自己,最终还是没敢点。
那天晚上,他把这个纸婴,藏在了铺子里的案板底下。
可第二天,纸婴就不见了。
他以为是被老鼠拖走了,或者被风吹走了,没放在心上。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个纸婴,是被念念的魂带走了。
她带着这个纸婴,在黄河里待了七年。七年之后,她带着纸婴回来,求他给纸婴点睛,就是要让他,亲手履行这个以魂换魂的契约,亲手把自己的魂魄,喂给这个纸婴。
周望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书的最后几页,终于看到了关于周家与河神契约的记载。
原来,周家的祖上,是元末明初的人,当年黄河决堤,淹死了几十万人,饿殍遍野。周家祖上,是当时有名的扎纸匠,能通阴阳,能走阴路。为了平息黄河水患,保住沿岸的百姓,他和黄河里的河神,签下了一份契约。
契约规定:周家世代为河神扎纸,供奉河神,河神则保黄河沿岸,风调雨顺,不发大水。而契约的代价,就是周家每一代,必须献上一位直系女眷,嫁给河神,沉入黄河,成为河神新娘。
若是哪一代,周家不履行契约,河神就会发怒,黄河就会决堤,泛滥成灾,淹没沿岸的所有村子。
书里记载,周家七代人,每一代,都有一位姑娘,被沉入黄河,当了河神新娘。他的姑姑,就是第六代的河神新娘,是他爹,亲手送上的祭台。
而到了他这一代,他只有念念一个女儿,自然,念念就是第七代,注定要献给河神的新娘。
周望安看着书上的记载,浑身冰凉,像被扔进了万年冰窟。
原来,这就是宿命。
从念念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了,要成为河神新娘,要被沉入黄河。刘长贵他们,不过是按照契约,替河神,带走了他的女儿。
他爹当年,早就知道这一切,可他从来没告诉过他。他只是教他扎纸,教他祖训,却把最残忍的真相,瞒得严严实实。
他甚至能想到,爹去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爹知道,到了该献祭的时候,刘长贵他们,一定会找上念念,一定会履行这份契约。
周望安合上了书,眼泪顺着脸颊,掉在了泛黄的书页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念念会回来,为什么她要他给纸婴点睛。
她不是回来报仇的。
她是回来,打破这份契约的。
她被当成祭品,沉了黄河,受了七年的苦,她不想再让周家的人,世世代代都活在这份契约里,不想再让周家的姑娘,世世代代都被当成祭品,沉入黄河。
而这个纸婴,就是她打破契约的筹码。
周望安拿起箱子里,他爹的那本日记,翻开了。
日记里,记录了他爹一辈子的事,记录了他亲手把自己的妹妹,送上祭台的痛苦和挣扎,记录了他对这份契约的恐惧和无奈。
日记的最后几页,是他爹去世前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来,写的时候,他爹已经很虚弱了。
“吾儿望安,当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爹已经走了。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亲手把你姑姑,送进了黄河里。这份契约,就是个无底洞,是周家世代的诅咒。”
“爹没告诉你真相,是怕你走爹的老路,怕你为了村子,为了契约,牺牲念念。可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刘长贵他们,一定会找上念念的。”
“爹在秘录里,留下了最后一招,能破了这份契约。那就是,用周家男人的魂,扎一个纸婴,点睛之后,以魂换魂,用这个纸婴,代替周家的女眷,成为河神的祭品。只有这样,才能破了这份契约,才能让周家的后人,不再受这份诅咒。”
“可这一招,代价太大了。纸婴长成之日,就是扎纸匠魂飞魄散之时。爹舍不得让你冒这个险,也舍不得让你死。可若是不这么做,念念就会走上你姑姑的老路。”
“望安,爹对不起你,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这份诅咒,该结束了。”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周望安拿着日记,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原来,他爹早就知道,破契约的方法,就是用自己的魂,扎一个纸婴,代替女儿,成为河神的祭品。
而他,七年前,就已经亲手扎了这个纸婴。
七年之后,他又亲手,给这个纸婴点了睛。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他终于明白,念念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他给纸婴点睛。
她不是要吸他的魂,不是要害他。
她是要让他,亲手破了这份契约,亲手结束周家世代的诅咒。
她是回来,救他的。
就在这时,阁楼的楼梯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周望安抬头,看到念念抱着纸婴,站在楼梯口,正看着他,眼泪满脸都是。
“爹,你都知道了。”念念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
周望安放下日记,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念念,对不起,是爹没用,是爹没护住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怪你,爹。”念念摇了摇头,抱着纸婴,走到他面前,“当年的事,不怪你。是他们太狠心,是这份契约,太恶毒。我在黄河里待了七年,每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打破这份契约,怎么才能不让你,像我爷爷一样,痛苦一辈子。”
“我带走了你扎的纸婴,在黄河里,用我的怨气,养了它七年。我知道,只有你亲手给它点了睛,它才能活,才能代替我,成为河神的祭品,才能破了这份契约。”
念念看着他怀里的秘录,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我没想到,代价是你的魂。爹,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不该让你给纸婴点睛的。我宁愿永远待在黄河里,也不想让你魂飞魄散。”
周望安看着女儿,心里又疼又暖。
他的女儿,就算是死了,就算是成了厉鬼,心里想的,还是他。
“傻丫头。”周望安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这一次,他的手,竟然碰到了她的脸,冰凉的,软软的,“爹这辈子,没护住你,已经后悔了七年了。能为你做这点事,能破了这份诅咒,爹心甘情愿。别说只是魂飞魄散,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爹也认了。”
就在这时,念念怀里的纸婴,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它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周望安的手指,那双朱砂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望安低头看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纸婴的脸,已经完全长开了,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而它的肚子上,竟然也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缝合线,和念念肚子上的那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