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日子像檐角的雨,不急不慢地落着。


东非草原的晨光刚漫过帐篷顶,沈韫和裴瑾就已经带着药箱和工具,往北边的取水点去了。


那里的几个孩子还发着烧,旁边的农田里,沉甸甸的谷物正等着收割。


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给孩子喂药时的耐心,弯腰割麦时的默契,让围观的村民们笑着竖起大拇指,连风里都飘着股踏实的热乎气。


这边的莫泉吟刚结束一场跨国会议,揉着眉心从会议室出来,走到窗边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她找出信纸,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才慢慢落下字迹。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不知道你们在东非一切还好吗?想必是忙碌的,从你们偶尔传回的消息里,总能听见风声和孩子们的笑。


知道你们定要问老师——他一切安好,只是近来总坐在葡萄架下念叨,说‘那两个孩子跑太远了’。我没说你们具体在哪,只说你们在做想做的事,他虽念叨,眼里却透着放心。


对了,老师院里的葡萄熟了,紫莹莹的挂了满架。前几日他还说,要亲手摘了酿酒,说是‘等那两个小家伙回来成婚,正好当贺礼’。想来等你们归来时,酒该酿成了,会是很醇的味道。


一切安好,勿念。


莫泉吟”


字迹清隽,带着她惯有的沉静,写完,她仔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时,指尖触到纸面的温度,仿佛能看见沈韫和裴瑾收到信时的样子——或许是在篝火旁,裴瑾念着信,沈韫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两人的笑脸。


午后的阳光斜斜落在邮局的玻璃窗上,莫泉吟把信递进邮筒,听着那声轻响,心里忽然松了些。


有些牵挂不必时时挂在嘴边,写在信里,托给远方的风,总有一天会抵达,就像那坛还在酝酿的酒,等相逢时开封,定是满室醇香。


半个月后沈韫从邮差手里接过那个熟悉的信封时,裴瑾正在给最后一个孩子换药,听见动静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


两人回到帐篷,就着昏黄的油灯拆开信。莫泉吟的字迹落在纸上,沉稳又温暖,念到“老师院里的葡萄熟了”时,裴瑾的声音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热——她仿佛能看见傅宴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摘着葡萄的样子。沈韫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触到她耳后的碎发,带着点暖意。


“得回信。”他轻声说。


那夜,帐篷里的油灯亮到很晚。他们写了两封信,给莫泉吟的那封里,细细说了东非的趣事:孩子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村民们送的玉米饼格外香甜,上次救的小羚羊已经能跟着羊群跑了。给傅宴的那封,则多了些孩子气的絮叨,说他们一切安好,说等回来定要喝他酿的酒,说……他们商量好了,回来就成婚。


半个月后,傅宴的书房里飘着淡淡的墨香。他展开沈韫和裴瑾的信,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读,读到“老师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时,指尖在信纸上轻轻点了点,嘴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


“这两个孩子。”他低声念叨,把信小心地夹进相册里,旁边是三人早年的合影,那时裴瑾还带着少年气,沈韫扎着马尾,莫泉吟站在最旁边,眉眼清冷却透着韧劲。


窗外的葡萄架上,一串串紫葡萄在风里轻轻晃。傅宴起身走到院里,看着雇工们正在摘葡萄,笑着叮嘱:“选最紫的,酿稠些,那两个孩子就爱这口。”


而莫泉吟收到回信时,正是深夜。她刚处理完文件,拆开信封,裴瑾的字迹遒劲,沈韫的笔画娟秀,两人的字迹挤在一张纸上,透着说不出的亲昵。看到“等我们回来喝喜酒”时,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起身走到窗边,夜风格外清透,星星在天上缀成一片。她想起沈韫从前总爱跟她争傅宴的“真传”,想起她第一次给送自己做的点心时,紧张得手心冒汗。那些细碎的过往,此刻都成了温暖的光。


“平安就好。”她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远方的人。


桌上的台灯映着信纸上的字,墨迹已干,却仿佛还带着东非草原的温度。莫泉吟知道,等那坛葡萄酒酿好时,帐篷里的油灯会熄灭,远方的人会归来,到那时,酒杯相碰的声音里,定盛满了岁月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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