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唢呐声

年少时,爷爷在乡里颇有声望,乡下邻里办红白喜事,我常会跟着他一同赴宴。当地办丧事有个习俗,主家会请来两支唢呐班子搭棚对台比拼技艺,谁吹得更出彩,就能赢得主家更多赏金。那次办席的院落十分宽敞,院子东西两侧各支起一处塑料棚,棚下摆着一张张圆桌,宾客们围坐在一起吃流水席。那时我刚上初一,跟着爷爷落座吃饭。东边班子一身红衣,吹的是经典曲目《百鸟朝凤》,唢呐声清亮高亢;西边班子身着黑衣,曲调低沉晦涩,我听不出曲目。我起身夹了一只鸡腿,刚放进碗里,爷爷就把鸡腿捡起来丢在了地上。他低声叮嘱,办这种宴席,要先让游荡的孤魂先“享用”食物,活人才能动筷。听完这话,再看向满桌饭菜,总觉得处处透着怪异,仿佛桌边围满了看不见的食客,桌上布满痕迹,我顿时没了胃口,安静坐在爷爷身旁听曲。正坐着,后脖颈忽然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人凑在身后对着我缓缓呼气。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高高的院墙,墙角堆着柴火,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我下意识望向院子西北边的老槐树,树下蜷缩着一个身形干瘪瘦小的老者,独自握着唢呐吹奏,并没有加入两侧比拼的班子。我小声问爷爷:“槐树下怎么还有一个吹唢呐的人,他怎么不去两边棚子里?”爷爷立刻用筷子轻敲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多言,让我安心吃饭。宴席过半,主家过来挨个敬酒。我只喝了几口饮料,趁着人群喧闹,独自朝着老槐树跑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人干瘪得厉害,身形皱缩,像是一具被烘干的皮囊。他抬起头朝我露出笑容,双眼没有黑瞳,只有淡淡的红光,模样十分诡异。我吓得想要转身逃走,四肢却僵硬得无法动弹。老者鼓起腮帮子吹响唢呐,气流灌入干瘪的躯体,胸口随着曲调一鼓一瘪。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只能站在原地不住地大哭。就在这时,爷爷快步赶来,一把将我拉走。等情绪平复下来,爷爷才告诉我,方才他接连喊了我好几声,我都毫无反应,直到他走近,才看见树下的人影还朝着他轻轻摆手。事后主家特意包了红包赔罪,爷爷并没有收下。走在回家的路上,爷爷仔细打量我的神色,再三询问我看到的景象。我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还有皮囊一样的吹唢呐老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爷爷叹了口气,道出了原委。前两年,有位唢呐老师傅参加对台比拼,最后遗憾落败。老一辈艺人好胜心极强,他始终放不下这场输赢,离世之后,每逢附近有唢呐对棚的宴席,他都会前来驻足吹奏。第二天一早,我又独自去到那座院落。老槐树下落满了白色花瓣,遍地飘零。我俯身拨开落花,在泥土里找到了一枚泛着铜光的唢呐哨片。这件事过后一年,爷爷也离开了人世。往后只要再遇上两班唢呐搭棚比拼的宴席,我总会下意识望向僻静的槐树底下,总会想起那天阴冷的气息,还有槐树下孤零零的唢呐声。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我们村西头那棵老槐树,打我记事起就缠着红布。老人们说,那树下埋着个穿嫁衣的姑娘,谁要是在午夜听见花轿响,就得把刚缝...
    阿赞坤娜阅读 163评论 0 5
  • 我教学生学课文。三年级人教版上册的课文——《大青树下的小学》。 "当,当当!当,当当!"大青树上的铜钟敲响了。读到...
    周世恩阅读 2,544评论 1 5
  • 老家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了满树白花,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像落了一层温柔的雪。枝头繁花簌簌飘摇,带着...
    飞龙在天_bf80阅读 70评论 1 4
  • 巷子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积了层薄薄的雪。林小满蹲在树下捡槐花,竹篮里已经堆了小...
    深海未眠夜未央阅读 94评论 0 1
  • 立秋过后,风里便多了几分凉意,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着,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揉皱的金箔。林晚站在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
    偷喝一口甜阅读 49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