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住溯光事务所,我带着团队临时进驻顾氏大楼的项目办公区。顾氏给我们腾出了一整排工位,靠近落地窗,采光很好,可那并不能让人轻松多少。项目周期只有二十八天,顾氏内部审批层级又多,方案每往前推一步,都像在钢丝上走。
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几乎一整天都埋在修改里。顾景琰前一晚指出的问题,我全部重新拆了一遍。老人活动区和儿童观察区之间要补缓冲带,养护成本要重算,无障碍动线要结合现场高差重新核对,连后期维护班组的进出线路我都重新标了颜色。
我不是不累,只是现在的我早就没有喊累的资格。事务所那边等着这个项目回款,医院那边等着哥哥下个月的治疗费,我能做的只有尽量把每一步都走稳。
傍晚六点多,我带着修改后的平面图和成本测算表去找顾氏行政申请调档。晚晴园旧楼前几年做过一次局部改造,如果拿不到原始结构图和维修记录,很多判断都只能靠经验估算。做设计最怕猜,一旦猜错,后面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行政部的小姑娘看着电脑,有些为难地抬头:“陆总监,档案室六点就锁门了。您上午提的申请还没走完流程,今天恐怕调不出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六点零七分。
心口那股憋闷一下子涌了上来,但我还是把声音压得很平:“明早最早几点能拿?”
“如果流程顺利,十点左右。”
十点太晚了。我今晚本来想把第二版彻底收完,明天一早直接去现场复核。现在资料卡在这里,所有安排都得往后挪。
我拿着申请单从行政区出来,走到电梯口时,顾景琰正带着几位高管从另一侧会议室出来。隔着一段走廊,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手里的文件。
我本能地站直了些,不想让自己显得狼狈。
他停下脚步,语气很淡:“资料没拿到?”
我没打算多解释,只回了一句:“流程还没走完。”
顾景琰转头看向身边的招商主管:“晚晴园项目的资料权限,谁在卡?”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不是故意卡,是正常审批还没到档案室那边。”
“那就现在打电话。”顾景琰说,“原始结构图、历次维修记录、消防整改底表、无障碍改造记录,今晚全部调给溯光。”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始终平静,没有一点刻意帮忙的意思,像只是处理一件不值得多说的小事。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能感觉到那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几位高管立刻应声,转身去联系相关部门。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申请单被我捏得起了褶。
按理说,我该松一口气。可我心里最先冒出来的情绪却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五年前,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顾景琰这一点。他总是能把很多棘手的事处理得理所当然,像是在替你铺路,却又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给。
二十分钟后,档案室重新开门。行政把一整摞资料送到项目区,连近三年的维修台账和投诉记录都一起交了过来。我坐回工位,一页一页往后翻,看到其中一条记录时,手指不由停住。
记录上写着:二号连廊雨天湿滑,曾发生老人持杖打滑险情,建议增设防滑地面与连续扶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顾景琰昨天在会上点出来的问题,正是我原本最想保留的一处开放式水景连廊。如果照我最初的设计推进,视觉会很轻,空间也更通透。可一旦下雨,地面防滑和老人通行风险的确很难回避。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沉默。
我以为他是在故意挑剔我,以为他是站在甲方的位置上,借着项目把旧账一点点翻回来。可现在看来,至少在方案本身这件事上,他比我更早看到了问题。
夜里九点多,项目区只剩下我们这边还亮着灯。助理被我打发回去休息,整层楼安静得只剩键盘声和空调的低鸣。我改完一版平面,起身去茶水间接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顾景琰在打电话。
“明天现场复核照常。”他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疲惫,却依旧干净利落,“A区封存通道也打开,我要真实使用情况,不要提前清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老人活动高峰时段的监控切片一起调出来。设计不是做给汇报看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
有那么几秒,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说意外,好像也不只是意外。更像是某种被我强行压住的认知,终于还是冒出了头。
顾景琰挂断电话,转身时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神情很快恢复成白天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第二版改完了?”
“还差一点。”我端着杯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他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图纸上:“别只改表面问题。空间里真正危险的地方,做得再漂亮也没用。”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独立参加设计比赛时,他也是这样替我改图。那时候我嫌他太苛刻,气得半夜不肯理人,可最后拿奖的,偏偏是那一版被他逼着推翻重来的方案。
人真奇怪。明明已经隔了五年,明明很多事都回不去了,可有些记忆还是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突然返潮。
我收回思绪,低声说:“我知道。”
顾景琰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淡淡留下一句:“今晚别熬太晚,明天现场要跑很久。”
说完,他就转身往办公室那头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温水已经没那么热了。玻璃幕墙外是整座城市的夜色,灯火很亮,映得人影都有些模糊。我忽然发现,重逢之后最让我无所适从的,不是他故意冷着脸,也不是他偶尔露出的锋利,而是他明明什么都不肯多说,却还是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替我把路往前清开一点。
那种克制,比直白更难招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