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园的现场复核定在周五。临出发前,天气预报就提示傍晚有强降雨,我原本想把外场路线往前赶,可顾氏那边的时间表排得太紧,等我把A区、连廊和设备间全部走完,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雨是回程路上落下来的。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滴,砸在车窗上,很快就连成了一整片灰白的水幕。我和助理把现场照片、尺寸记录和临时修正意见一路对到公司楼下,等车停稳,外面的雨已经大得几乎看不清台阶。
助理问我要不要先回家。我摇了摇头。
今天复核出来的问题比预想得更多。二号连廊的排水坡度要重算,老人活动区一处转角确实存在视线盲区,儿童观察区旁边的设备井也要重新做遮挡。我脑子里全是图纸和数据,根本没空想别的。
“你先走吧。”我抱着资料下车,“明早把今天拍的照片分类发我邮箱。”
从停车区到项目办公区不过几分钟路,我还是被浇了个透。高跟鞋踩过大厅地砖时,雨水顺着裤脚一路往下淌,冷得人骨头都发硬。我去洗手间简单擦了擦头发,就回到工位继续改图。
夜里十点多,整层楼已经没剩几个人。空调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寒意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我把现场记录摊开,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图纸上,可视线还是时不时发虚。胃里也不太舒服,从下午开始就隐隐发紧,大概是忙得没顾上吃东西。
我知道自己状态不好,可这种时候,我反而更不敢停。项目已经往前推到这里,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都会拖累整个团队。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让自己倒下的余地。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继续改图。
快十一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我抬起头,看见顾景琰站在门口。
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剩一件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结束一场很长的会议。他先看了一眼我桌上的图纸,又看向我还在滴水的头发,眉头几乎是瞬间沉了下来。
“你就打算这么改到天亮?”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很低。
我喉咙有些发紧,还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现场问题比预想得多,我想今晚先把平面和动线改出来。”
顾景琰没有接我的话,直接走到我桌边,伸手碰了一下我放在鼠标旁边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短,也很克制,可我还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温差僵了下。大概是我身上太冷,他的指尖反倒显得发烫。
“陆欣桐,”他看着我,嗓音更沉了些,“你发烧了。”
我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嘴上却还是那句:“没事,改完这一版我就回去。”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事情都不会太小。”
这句话让我怔了一下。
从前我爱热闹,爱闯祸,受了委屈也总要先逞强。那时候顾景琰最常说的就是这句。他总能一眼看穿我嘴硬,可现在隔了五年,再从他口中听到,像是旧日时光忽然被雨水泡软了一角,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
我别开眼,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一瞬间的失神:“项目等不了。”
顾景琰站在原地盯了我两秒,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片刻后,他拿起我桌上的手机,按亮屏幕,看见那条未读的医院短信,动作明显顿了顿。
他没有问,也没有拆穿,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我手边,随后按下内线,让总助送退烧药、热水和一套干净衣服过来。
我皱了皱眉:“顾景琰,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的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继续工作。”他语气仍然很淡,可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图纸可以明早再改,人先坐好。”
我很少听见他说这么重的话,尤其是对我。
也许是因为发烧,人的防线总会比平时松一点。我本来还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发沉。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十几分钟后,总助把东西送了过来。顾景琰让人把休息室的空调温度调高,又把药拆开放到我面前。整个过程他一句安慰都没有,甚至连语气都还是冷的,可每一步都安排得妥帖。
“先把湿衣服换了。”他说。
我接过衣物,低声道了句谢,起身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狼狈得不像样。脸色发白,眼底发青,头发还半湿着贴在脸侧。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温水拍在脸上,忽然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我已经很久没有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样子了。陆家出事以后,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撑住。撑住事务所,撑住医院,撑住每一笔账,撑住别人看过来时那些带着同情或审视的目光。久而久之,我几乎忘了,人其实也是会累的。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时,顾景琰已经坐在我工位旁边,替我把现场记录按区域分好了类。他没乱碰我的设计,只是在我刚才标红的几处旁边单独压了便签,显然是在等我出来再说。
“A区转角视线盲区,建议把景观墙厚度减掉一半。”他把其中一页递给我,“设备井别硬藏,用低矮绿植和木格栅做柔化,安全比完整更重要。”
我接过那张纸,嗓子有些发哑:“你怎么知道我卡在这里?”
顾景琰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得让人不太敢多看:“因为你以前一遇到取舍问题,就容易舍不得。”
这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轻轻扎进我心口。
他太了解我了。了解我从前怎么画图,怎么做决定,甚至了解我最容易在哪一步心软。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难面对他。一个人如果连你如今的狼狈都看得明白,你在他面前,就几乎没有退路可言。
我垂下眼,把那张纸压回桌面,声音放得很轻:“顾景琰,你不用这样。”
“哪样?”
我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不用一边拿项目压我,一边又在这种时候管我。”
空气一下静了。
顾景琰站在桌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如果我真的不管你,你撑不到现在。”
我呼吸一滞。
那不是一句情话,甚至算不上温柔。可偏偏是这种几乎带着责备的平静,最容易把人心里死死压着的东西勾出来。
他没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只把药和温水往我面前推了推:“吃了,休息二十分钟。醒了再决定今晚还改不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只好低头把药吞了下去。
也许是药效上来得快,也许是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我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砸个不停的雨声,意识一点点发沉。
模糊之间,我好像感觉有人把一条薄毯轻轻搭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睁眼。
只是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招架不住的,从来不是顾景琰的冷,也不是他的锋利,而是他明明已经离我那么远,却还是会在我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把我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