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夫卡的小说里,情节是无法被预测到的。因其人物的动机不变,但是其行为却不断在变。改变动机是很容易的,但是在动机不变的前提下展开的各种可能性叙述才是更有价值的。
在卡夫卡的小说中,人物会突然出现向另一个方向发展的可能性,而不是之前我们准备要去的方向的可能性。但是这种“逆转”并非随意的,是有其逻辑性和说服力的。这种“逆转”有迹可循,但又出乎意料,呈现出另一种可能性。
阅读卡夫卡的作品,会使我们陷入一种几乎无穷无尽的选择之中。我们在正面和反面之间来回奔波、摇摆不定,而正反两面的任何一方,都可以继续展开,导致难以穷尽的多种结果,由此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这一无穷的过程随时可以终止。这就是为什么卡夫卡的多个文本虽然没有‘完成’,但丝毫不会影响一般读者的阅读的原因。
我们可以这样设定,除了几个不同寻常的例外,卡夫卡的叙事很少讲述获得某种确定结局的故事,这几个例外包括格里高尔之死和对约瑟夫·凯的处决。我们甚至可以进一步认为,这些表面上看起来的例外在一定程度上而言,也不是例外,因为它们敷衍塞责式的结尾可以无限拖延和推后,只需给全书增加一些额外的页码,在其中塞入更多的选择即可,反正不可穷尽的选择正是卡夫卡作品的特点。
在《变形记》里,卡夫卡的叙述是如此地细致,几乎每一种可能性都没有放过,他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描述出来了,但是有一个很重要的可能性,他恰恰放弃了,那就是格里高尔变成的巨大甲虫死了以后,这具尸体怎么处理?卡夫卡轻描淡写地让佣人去对格里高尔如释重负的父亲、母亲和妹妹说:“我把尸体处理掉了。”就这么一句话把叙述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可能性打发走了,这不像是卡夫卡写作《变形记》时的叙述程序,他把所有可能性都细致入微地描写了,独独放过格里高尔甲虫尸体如何处理的可能性。
卡夫卡在《审判》和《变形记》的结尾都有敷衍了事的地方。如果他以一种不放过所有可能性的方式去写佣人和家人如何把巨大甲虫的尸体从家里运出去。要是再这么写下去的话,《变形记》就会更为完整。但是,如果卡夫卡这样写的话,读者可能会感到失望,因为不可穷尽的选择正是卡夫卡作品的特点。
很多人都说卡夫卡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其实未必,卡夫卡生活上过得不错,写作上我行我素,生前默默无闻让他避开了批评家的指手画脚,虽然他在日记里说:“写作是我唯一能够忍受的事情。不是因为我享受它,而是因为借此我能够抵挡住我的恐惧。”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卡夫卡的写作是在逃避,生活对于他来说似乎就是精神挣扎,也可以理解成他是在叙述疗法里写作,用现在流行的话这叫治愈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