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有一篇《论想象的力量》的随笔,开始的第一句话就是引用了当时的学者们所认为的“强劲的想象产生事实”。
强劲的想象产生了事实,一个本来健康的人通过对疾病不可逃避的想象,使自己也成为了病人。有些疾病具有传染的特性,似乎就是想象,想象的传染一样,都试图说明局外者是不存在的,一切和自己无关的事物,因为有了想象,就和自己有关了。
与蒙田同时代的英国诗人约翰堂恩,给想象注入了同情和怜悯之心,他的《祈祷文集》第十七篇这样写道: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那广袤大陆的一部分。
《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比蒙田和约翰堂恩要年长几个世纪的庄周,常常在想象里迷失自我,从而在梦中成了一只蝴蝶,而且还是栩栩然,最后他又迷惑不已,从梦中醒来以后,开始怀疑自己的一生很可能是某一只蝴蝶所做的某一个梦而已。
想象混淆了是非,或者说想象正在重新判断,像一个出门远行的人那样,想象走在路上了,要去的地方会发生一些什么,它一下子还不能知道。
蒙田说:“我以为写过去的事不如写目前的事那么冒险,为的是作者只要报告一个借来的真理……”
庄子与惠子关于鱼是不是真的很快乐的对话,都是用否定想象的方式进行的,在这里,惠子否定的不是鱼的快乐与否,而是庄子的想象。庄子也立刻否定了惠子的想象,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
与蒙田几乎是一个时代的王船山先生,他所作的《庄子解》里,对庄周与蝴蝶之间的暧昧不清进行诠释时,着重在“此之为物化上”,“至于庄周化蝴蝶,蝴蝶化庄周,则无不可化矣。”
如果用想象这个词来代替物化,在同样包含了变化的同时,还可以免去来自体积上的麻烦。想象是自由的,是不受限制的,没有人会去计较想象中出现的差异,而且在关键时刻强劲的想象会产生事实。
卡夫卡在其小说《变形记》的一开始,就这样写道:“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是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想象和事实之间究竟有多少距离?
卡夫卡小说《变形记》的阅读者们在面对人变成甲虫时,会不会觉得这样是不真实的,经达长达八十年的阅读检验,是否真实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变形记》就像《精卫填海》,或者希腊神话,成为人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事实,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精典。
格里高尔萨姆沙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所有的阅读者都知道了这个事实,然后他们都变得心情沉重起来,因为他们预感到自己正在了解着一个悲惨的命运。
如果格里高尔萨姆沙在那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朵鲜花,并且在花瓣上布满了露珠,露珠上不折射着太阳的光芒,这样阅读者的心情就会完全不一样。
对于格里高尔萨姆沙,甲虫和鲜花没什么两样,他都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失去了伸出去的手,和手上皮肤的弹性,也失去了带领他走街串巷的两条腿,总之他失去了原来的一切,而这一切自他出生起就和他朝夕相处。
变成甲虫以后的悲惨和变成鲜花以后的美好,都只是阅读者的心理变化,与格里高尔萨姆沙自己关系不大。甲虫和鲜花,本来没有什么悲惨和美好之分,只不过是在人们阅读《变形记》之前,在卡夫卡写作《变形记》之前,强劲的想象已经使甲虫和鲜花产生了另外的事实,于是前者让人讨厌,后者却让人喜爱。
蒙田在《论想象的力量》一文里,讲述了这样一件事,一个犯人被送上断头台,接着又给他松绑,在对他宣读赦词时,这个犯人竟被自己的想象所击倒,僵死在断头台上了。
类似的故事在中国也有。
有一个事实大家都注意到,一些常和年轻人在一起的老人,其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常常比他们的实际年龄要小上十多和二十多岁。
这就是想象的力量。想象可以使本来不存在的事物凸现出来,一个患有严重失眠症的人,对安眠药的需要更多是精神上的,药物则是第二位,当别人随便给他几粒药片,只要不是毒药,告诉他这就是安眠药,而他也相信了,吞服了下去,他吃的不是安眠药,也会睡得像婴儿一样。
想象就这样产生了事实。
想象应该有着现实的依据,或者说想象应该产生事实,否则就只是臆造和和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