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用两口气,把《暮色将近》读了两遍。这是一个老女人写老年人生活历程的故事,因为写这本书的时候,她已经89岁了。我好像之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去读到过一个女人这么零距离地描写年老生活的过程,它对于我这样一个正迈向年老边界的人而言,有着不可抵挡的诱惑。
作者戴安娜·阿西尔,英国知名的文学编辑,作家,在我看来,她本身就是有传奇色彩的女性,1917年出生,2019年去世,活过了一个世纪,不得不说,家族长寿基因是个好东西。她一生未婚,也未有孩子,工作到76岁才退休。是短暂的情人一生的朋友安德烈·多伊奇创立的出版社的创始董事,被誉为“20世纪最杰出的编辑之一”。退休之后进行文学创作,出版了多部小说和回忆录,《暮色将近》就是她的回忆录之一,并凭借此书获得了2008年的科斯塔传记奖。
她的作品语言很有魅力,让你感觉亲切自然,如老人坐你眼前娓娓道来般不费力气,语言准确幽默,却又透出智慧与通透,读来颇有酣畅之感。

衰老来临,你能想象得出你可能会面临什么?于我们而言,变许是一个笼统概念罢了,但于阿西尔将之具象化了,在这本书里,7万多字,她跟我们讨论了变老与死亡,爱情与性,宗教、兴趣爱好、与年轻人相处、阅读与写作、后悔和遗憾等话题,这种话题人人可讲,她用的是她自己的人生经历来赋予这些话题以灵魂,顺便回忆回忆自己的过往人生并谈谈看法。
你说衰老的来临有分界点吗?有明显的特征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老了的?是走路急喘的那口气,还是微酸的膝盖,还是晚上的失眠?阿西尔的衰老似乎是从她想却不得不放弃养一条狗的打算,因为她遛不动狗了;从她虽然很喜欢树蕨却觉得种它不值得,因为她可能无法看到它长大成树的模样了。体力的下降,时日无多的认知,这种清醒的感受真的好无奈啊。
阿西尔给我最深印象,也是最令人羡慕的地方,在两个字:自我。你在她的字里行间处处都能解读到这一点。比如婚姻性这样的话题,并非一个可以赤裸裸大方拿到桌面上来谈论的话题,更何况还是这种自传性质的小说,但阿西尔却坦荡、真诚地述说了自己的感受与理解。她虽然一生未婚但艳遇不断,直到近七十岁最后一个恋人因心脏病发作去世,才进入性的消退期。她自己说“尽管年轻时经历了这么多浪漫爱情的风风雨雨,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最合适的角色显然是做第三者”,她说“女人的自我常常泯灭于性活动之中,很多人到了中年以后才慢慢找到性意外的自我存在,有些人永远都找不到”,诸如此类的话,不去评判对错,她把“自我的真实感受”放到了最不容忽视的位置上,跟随内心的感觉走,自由又开放,这该是多少女人羡慕的样子啊。当然这也是她历经背叛和痛苦后的痛定思痛,或许同样历经生活苦痛的人才会有如此的沉淀与感悟吧。

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她也仍然是把自我感受放在了首位。她自认从年轻起就不喜欢孩子,后来觉得自己做了妈妈后就会爱孩子,能做个好妈妈,于是四十多岁的时候她怀孕,却在四个多月的时候流产,过程很凶险,醒过来之后,她却没有沉浸在失去孩子的悲伤中,她的感受是“我还活着!我感受到完整的自己,而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了。这是前所未有的最强烈感受,这种感觉将失去孩子的悲伤扫荡一空”。从此以后她终生未有孩子,她不遗憾,不自责,她承认自私和懒惰,但不得不说,这种人生及时止损、活在当下、享受自我的能力是令人羡慕的。真愿世人多习得这种和解的能力,放过自己,活出更通透更智慧的人生。
退休以后,人生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我相信,规划好人生的下半场,为空下来的精神世界再找到填充点,才有可能重新找到着陆点,精神的羽翼才会重新起飞。阿西尔是一个具有艺术家的自由和开放精神的女性,受母亲影响,她喜欢画画,油画和写生;她出生在诺福克的一个庄园,从小耳濡目染,很是喜欢园艺,老了仍然如此(我今年终于养活了一盆紫掌,这是否意味着我在养植这条道上开始起步了呢?);她喜欢开车,八十几岁了仍然开着车往返于伦敦和诺福克之间照顾陪伴母亲(我很难想象八十几岁的我是否还有她这份狂飙在高速上的激情和勇气);她喜爱阅读和写作,“那些故事是我的脑海里无意识间积累起来的一些线索,积累的目的,其实是疗伤”,“当这本书变成有关那次经历的、尽可能详尽的记录,我痊愈了”,原来这是一个自我疗愈的过程。甚至照顾别人,即便自私的人并不愿背负责任,她仍然承担了起来,因为照顾别人好过让别人来照顾自己,而所有这些活动汇聚起来,形成的是充实有活力更有趣的晚年生活。

几万字的书而已,翻阅很快,但对“变老”这个课题似乎多了一些思索和准备,再害怕也会来,那就不如早点想明白早点规划,并且在经历死亡的过程中,原来很多东西可能不合人之常情,但真是可以谅解的,只要能自我和解,就不必内耗。
模子不重要,内容不重要,方向也不一定重要,有这样的榜样在前面走过,令人看到不一样的暮色风光,才是最重要的引领吧。
暮色将近,不畏不惧,有趣前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