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超市的货架上摆着成盒的麻花,包装得花里胡哨,奶油味、海苔味的,可我拿起一盒又放下——那玩意儿看着精致,咬一口酥得掉渣,却没一点老杨炸的麻花实在。老杨的麻花是咸香的,揣在兜里能硌出印子,嚼在嘴里越嚼越香,芝麻粒粘在牙上,能甜一下午。
老杨的麻花摊在街口的老槐树下,支了快二十年。就是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车斗里架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锅沿结着层硬邦邦的油垢,像镶了圈琥珀。旁边摆着个面盆,里面是醒好的面团,黄澄澄的,掺着芝麻和盐粒。他总系着个油乎乎的蓝布围裙,围裙带子磨得只剩两根绳,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胳膊,手背上青筋鼓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总嵌着点面渣。
我上小学那阵,每天放学都要绕路经过他的摊。不是为了买麻花,是闻那股香味——面团下油锅"滋啦"一响,混着芝麻的焦香,能飘半条街。老杨炸麻花时总哼着跑调的梆子戏,左手捏着面团,右手拿根细竹竿,面团在他手里搓成条,一拧,一折,"啪"地扔进油锅,麻花就在油里翻起跟头,很快就变成金黄色,像条小金龙。
"丫头,又来闻香味?"他用长筷子把麻花捞出来,搁在铁丝架上沥油,油珠子"滴答滴答"落在盆里,"今天的麻花掺了新磨的芝麻,香得很"。我咽着口水摇头,妈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他却不管,从铁丝架上掰下半根麻花塞我手里,"拿着,不值钱的玩意儿,垫垫肚子"。那麻花还带着点烫,芝麻粒硌着掌心,咬一口,面香混着油香,咸津津的,能把书包里的课本都染香。
老杨炸麻花有讲究。面得用温水和,加碱面时得用指尖捻,"多了发苦,少了发黏"。醒面得盖着棉被,"跟伺候小娃娃似的,得保暖"。炸的时候火候最关键,火小了麻花发不起来,像根面棍;火大了外面糊里头生,他总说:"炸麻花跟过日子一样,得有耐心,急不得。"
摊前的老主顾比钟表还准。张奶奶每天下午三点来,买两根麻花泡牛奶,"老杨的麻花泡不散,软和";收废品的老李总买一大袋,挂在车把上,"跑一天路,饿了就啃一根,顶饿";甚至隔壁理发店的王师傅,也会端着个盘子来,"给我来十根,晚上徒弟们加个餐"。
老杨记性好,谁爱吃焦的,谁要多放芝麻,谁得用报纸包(怕塑料袋闷软了),他都门儿清。有回我妈出差,爸不会做饭,老杨愣是炸了二十根麻花送家里,"给丫头当早饭,热乎着吃"。那麻花我吃了三天,每天早上馏一馏,照样香得很,比爸煮的面条强百倍。
夏天的午后,槐树下最凉快。老杨把摊子往树荫里挪挪,油锅"滋啦"响着,他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油锅里,"嗞"地化成白烟。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蹲在旁边看,问他"杨大爷,您这手艺能教我不",老杨笑了,油星子溅在胳膊上也不擦,"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累人,得站一天,胳膊都抡酸了。你好好念书,比炸麻花强"。
我上初中那年,街口开了家连锁糕点店,玻璃柜台里的麻花摆得整整齐齐,还撒着白糖霜。有回我妈买了两盒,我尝了一口,甜得发腻,没一点嚼劲,跟老杨的麻花比,像嚼棉花。放学路过老杨的摊,看见他正给一个老奶奶装麻花,老奶奶颤巍巍地掏钱,他摆摆手,"不要钱,您尝尝,新炸的"。
后来街口拓宽马路,老杨的摊子被挪到了临时疏导点。我去看他,他的背更驼了,炸麻花时得踮着脚才能够到锅沿,可那油锅照样"滋啦"响,麻花照样金黄油亮。"老杨,咋不歇着?"他直起腰捶捶后背,"歇啥?老街坊还等着吃呢。再说,我这胳膊不动弹,就痒痒"。
前年冬天,我去疏导点买麻花,看见摊位空了。旁边卖烤红薯的说,老杨上礼拜炸麻花时突然晕倒了,送医院查出是高血压,儿子接他回乡下了。"走之前还念叨,说他那口锅没处搁,想送给收废品的老李"。我站在空荡荡的摊位前,冷风刮得脸疼,突然想起老杨塞给我的半根麻花,想起油锅"滋啦"的响声,想起他胳膊上的油星子,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现在糕点店的麻花越做越精致,有夹馅的,有撒肉松的,可我总觉得不如老杨的麻花实在。有回路过疏导点,看见有人摆了个炸麻花的摊,锅是新的,油是清的,可炸出来的麻花软趴趴的,没一点筋骨。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突然明白,老杨的麻花香,不只是因为芝麻多、火候好,是因为里面掺了实在劲儿,掺了街坊的热乎气,掺了那些被油香裹着的、慢悠悠的日子。
前几天整理书包,翻出块硬邦邦的东西,是当年老杨给的麻花,不知咋藏在书包缝里,干得像块石头。我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居然还能尝到点咸香,像老杨的大嗓门,像油锅的"滋啦"声,像槐树下的阴凉,暖暖地硌在心上。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看着不起眼,却能让人记一辈子。不是多金贵的玩意儿,就是街口那口黑油锅里炸出来的麻花,是老杨系着油围裙的样子,是他说的"过日子得有耐心",是那些被芝麻香缠着的傍晚,走得慢,却暖得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