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
有叶早(傈僳族)
读小学的时候,我写字总是很马虎。
一天早晨,我一进教室,便见我的老师正捧着一摞作业本,逐一念出班里学生的名字依次发放。讲台上那一小堆精美的糖果吸引着我的目光。
“邓普!”
“到!”只见邓普笑容满面走上讲台,拿过作业本和糖果,向老师深深鞠躬,说:“谢谢老师!”
“杜丽!”
“到!”杜丽也走向讲台,深深鞠躬后拿回了作业本和糖果,嘴里说着感谢老师的话。
不瞒大家说,我和杜丽是同桌。她坐回座位,手里捧着精美的糖果,我心里满是羡慕。不难看出,这糖果是老师特意奖给写字漂亮的学生的,老师的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神情。
“有叶早!”当我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大步向前,只得蹑手蹑脚走到老师身边,小声说:“到!”
那一刻,我在等待。我笃定,等来的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赏得糖果,第二种便是迎接一场暴风雨。
果然,老师看了看我写的作业,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看看你写的作业!字迹乱如鸡爪,毫无章法,这是写给谁看的?平日里要求认真练字,怎么越写越不像话?”
我能料到老师对我的批评,但没料到我苦苦练了一周的行书字体,居然被老师称作“鸡爪体”,心里很不服。
老师说完,不等我辩口,从讲台上拿起两尺来长的细棍,“啪”一声打在我的手心,细棍瞬间断成两截。我吓得瑟瑟发抖,强忍着快要决堤的泪水拿回作业本坐回座位。
回到座位上,课堂恢复平静,可我的手心还热辣辣地疼痛。发完作业本,老师看了看讲台上断了一截的细棍,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对我说:“今后写字,小心你的手心!”
几天以后,手心里的疼痛渐渐减轻了,细棍留下的印痕也慢慢消失了,几乎看不出右手与左手有什么区别,可捏一捏,感觉还隐隐作痛。
有一天傍晚,我老远就望见老师提着一袋茶叶到我家来家访。我心里既羞愧又畏惧,不敢面对老师,于是悄悄溜出家门,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祖父见老师突然造访,甚是热情,把叔叔平日孝敬他、自己舍不得喝的“五加白”白酒从橱柜里取了出来,一同美滋滋地喝起来,还从烟袋里取出几撮旱烟,二人一同抽了起来。
我不断揉搓着隐隐作痛的手心,听着从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对老师的怨恨只增不减。
不知怎的,他们说着说着,突然谈到了我的学习。
“遵照您之前对孩子严加管教的嘱托,不久之前,我打了您孙子的手心。这事您孙子可能对您说过,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老师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小袋糖果递给祖父。
“这是上次课堂奖励学生时余下的糖果,您且收下转交给您的孙子。”
“哎,我这孙子啊,可把我愁坏了。这孩子意气高,可识字写字却不上心,还望老师多多栽培,管教他时,务必比别的同学严厉些,免得长大后一事无成。”
老师听了,满口应承,表示一定会遵照祖父的重托行事。末了,老师从挎包里拿出我的作业本,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对祖父说:“您看,我对他的教育虽然严厉了些,但总体来说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平日里他写字总是马马虎虎,自从我打了他的手心,这类毛病已经有所好转。”
祖父看了看我的最后一页作业,又翻到最前那一页,仔细对比之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看来,你对他的教育方法是对的,若不是当初你对他严加管教,他怎么会有这样明显的进步?”
老师与祖父的一席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可我没勇气走出来搭话,依然躲在屋檐下默不作声。可是,想到老师打我手心是为了我的大好前程,心里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怨恨了。何况我常听祖父说,老师每年冬天都会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抽出一点钱给穷苦的学生买衣服和鞋子,心里明显多了一份敬重。
多年过后,当年热辣辣的疼痛早已不复存在,我敬重的语文老师也早已作古,只是老师与祖父的那番对话,依旧常在耳边回响。在老师严苛的要求下,我虽没能成为书法家,但相较从前,我的字总算能够看得过去。时至今日,我也很少对外提起老师打我手心这事,只将老师那份严苛的教诲默默铭记心间。每逢内心浮躁,我便告诫自己沉下心来,如同当年老师苛求我写好一笔一画那样,认真对待眼前的每一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