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天的风,带着小城特有的那种湿冷,无孔不入地往骨缝里钻。
我刚刚从外面买菜回来,塑料袋里的猪肉和韭菜还带着寒气,手指头已经冻得发僵,连钥匙都差点插不进锁孔。
回到小城已经一个多月,一直忙着处理卫生间漏水的问题,找师傅、买材料、监工,就像是打了一场漫长而琐碎的战役。
如今基本上已尘埃落定,看着焕然一新的卫生间,心里那点因潮湿而生的霉味,总算是消散了。
是该给生活一点甜头了,于是,小子那句“很久没吃妈妈包的饺子了”的念叨,便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被翻了出来,提上了日程。
吃完午饭,收拾完灶台,我着手准备包饺子。洗手,和馅,剁肉的节奏在空荡的厨房里回响,竟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想想在小城陪伴小子的十三年,我就在这小小天地的烟火气里,守着他的三餐四季。
那时,他放学回家,书包一扔,就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等着那锅沸腾的饺子。
我总笑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就理直气壮地回我:“妈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
后来,他离开小城,去了成都上大学了,我也收拾行囊,去了在泉州打拼的先生身边。
海边的城市,有咸湿的风和别样的繁华,饺子却成了超市里速冻柜中匆匆的过客。
我偶尔也会包一些来尝尝,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或许,是缺了那道趴在门框上、等着解馋的身影。
这时,一通陌生的来电,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堂弟的声音通过长长的电话线传了过来,“婶婶摔倒了,手抖得厉害,可她不肯去医院,我拨打了哥哥的电话好几次,始终无人接听,只能打来给你。”
想着昨天家乡的大雪,想着小弟妹口中说起的今天零下四度的低温,想着未卜的结果,心揪得生疼。

看着台面上调好的馅料和那厚厚的一叠饺子皮,想着可能出现的情况,我得抓紧时间把这些饺子包完,冻进冰箱。
一个多小时过后,终于等来了堂弟的电话,说妈妈只是轻微擦伤,没伤着骨头,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过了一会儿,大弟弟和小弟妹分别从醴陵和华容赶到了妈妈的身边,我才彻底放了心。
这时,小子从书房走出来,我告诉他饺子包好了,晚上煮饺子吃,问他吃多少个,他爽快地报了个数字。
水开了,白白胖胖的饺子下了锅,在滚水中翻腾,像一只只载着旧日时光的小船。
我守在灶台边,看它们在水汽氤氲中浮浮沉沉,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小小的男孩,满嘴是油地冲我笑。
不知什么时候,他来到了我身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香,就是这个味儿。”

我们相对而坐,他吃得呼噜作响,很香。
吃到中途,他忽然停了筷子,抬头看我,眼睛里闪着光,带着点孩子气的坏笑:“哎呀,太久没吃过妈妈包的饺子,都忘了妈妈包的饺子这么大块头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是啊,为了让他多吃点,我总把馅塞得实实的,捏出的饺子圆鼓鼓,分量十足。在他眼里,这或许就是“大块头”的由来。
这“大块头”里,包的不只是猪肉和韭菜,是十三年小城晨昏里的守望,是这些年被时光悄悄压缩的思念,也是此刻为他端上的一份沉甸甸的爱。
妈妈的味道,在孩子心里,是最深的惦念,他的”大块头“的调侃,于我,是比窗外四九天的阳光,更暖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