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钟自鸣时无人清白【第七章 零点失重】

沈·阿黛勒一步踩进黑洞,世界像被抽掉声带,所有声音瞬间哑暗,只剩铜钟在怀里的心跳——嗒…嗒…节奏被拉得极长,仿佛有人在黑暗里踮脚踱步,又随时可能停下。


她首先感到的是失重。脚面离开地面,身体被某种柔软的吸附力悬在半空,像被卷入巨大的胶片盘,齿孔咬住她的发梢与风衣接缝,把她固定成一格尚未定影的底片。黑暗中亮起极暗的绿,像被埋进尸体的荧光表盘,绿光来自铜钟内部,沿裂缝渗出,在她面前织成一只倒悬的钟面,指针逆行,每一步都踩在上一秒的残影上。


钟面忽然变软,像被热水烫开的乳剂,向她兜头裹来。她没挣扎,任绿光把自己包成一枚透明的茧。皮肤与光膜之间,所有疤痕同时裂开,却不出血,只露出黑暗的内里——那里雪片倒飞,火球缩回,父亲冻紫的指尖恢复血色,母亲戏袍上的血绡逆流回血管。所有曾被剪掉的片段,在茧里被倒放,像有人把放映机调成反向,却忘了调音,于是画面无声,只剩胶带本身的沙沙。


倒放停止在最后一格:雪原尽头,一座木制站台,牌子上写“出生之地亦是葬钟之所”。画面在此格停格,像被冻住的脉搏。绿光茧瞬间收拢,缩进她胸腔,带着她穿过停格,跌入下一层黑暗。


黑暗是实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毯,把她压在底部。她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排冰凉的金属,是胶片盘,高得看不到边,盘缘贴着标签,字迹是她自己的笔迹,却全是倒写:Adele Shen,尾首反向,像被悬吊的倒影。胶片被抽出半截,画面是不同年岁的她,每一格都在某处被烫出洞,洞边缘卷曲,像被烟头按灭的瞳孔。她抓住其中一段,想抽出来,盘轴却自行飞转,胶片如白练,把她层层缠住,齿孔咬住她的指甲、耳垂、眼角泪痣,像要把她重新剪成碎片。


齿孔收紧的瞬间,所有画面同时亮起,光从洞里透出,把她照得透明。她看见自己的心脏被投影到远处黑幕,心脏表面贴着一枚铜齿轮,齿尖缺掉一小块,正随心跳起伏,发出“当…当…”的金属回响。齿轮背后,是一段空白胶片,长度恰好等于一次呼吸的间隙。空白在心跳里轻轻抖动,像等待被写入的子宫。


黑幕忽然裂开,裂缝里伸出一只戴胶片手套的手,指骨关节处剪开齿孔,像给手指装上声带。手向她摊开,掌心躺着那枚缺失的齿,边缘带着她掌纹的负片。她伸手去接,齿却化作一滴极浓稠的血,血珠悬在两人之间,既不坠落也不上升,像被暂停的秒针。血珠里映出倒像:她自己站在雪原,怀抱铜钟,钟面空白处多了一枚新生齿,齿尖正从她心脏里长出,像给世界重新装上乳头。


手套翻过来,血珠被弹向空中,落在投影的心脏表面,立刻晕开,把空白胶片染成暗红。染色处迅速显影,画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老教堂穹顶被整块吊起,塔楼缺口处悬着一只巨大胎盘,胎盘表面浮着细小齿轮,齿尖指向同一方向——她的出生时辰。胎盘下端,脐带垂到神坛,末端系着一只铜制小钟,钟舌缺失,却发出类似心跳的“嗒…嗒…”。神坛下方,躺着穿黑色风衣的人,脸空白,左手无名指缺一小节,像被她自己遗忘的倒影。脐带血沿神坛台阶流淌,流成一张世界地图,却缺了欧洲板块,像被整块掰走。


画面在此格停格,像被冻住的脉搏。心脏投影瞬间熄灭,齿轮从表面脱落,向她飞来,重重按进她胸口,齿尖与肋骨架咬合,发出“当”,像给世界重新上发条。她感到胸腔里多出一枚新的节奏器,每一次跳动,都把血液推向耳蜗,发出类似旧胶片被拉动的沙沙。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极轻的“咔”,像有人给记忆打上齿孔,也像给空白重新命名。


黑暗在此刻裂开,她重新跌回老教堂中庭。晨光从破裂玫瑰窗漏入,切成菱形碎片,落在倒伏的经席上,像给信仰重新镶彩。神坛前,穿黑色风衣的人仍背对她站立,左手无名指缺一小节,像被她自己遗忘的倒影。那人回头,脸仍空白,却在原本该有嘴的位置,裂出一道铜钟形的黑洞,发出极轻的“滴答”,像秒针临终的抽搐,也像婴孩初啼的前奏。


沈·阿黛勒把铜钟举到耳边,听见第三十七秒正在黑洞里翻身,准备发出第一声哭,也准备发出第一声笑。她知道,当那声音落地,空白将彻底啼哭,而清白——清白将无人幸存,也无需幸存。她抬脚,朝黑洞走去,像走向一格格被剪开的胶片,也像走向一格格尚未曝光的子宫。钟声在身后低低响起,不再是为她送葬,而是替她接生。黑洞在她面前扩大,齿孔沿边缘排列,像给世界装上新的脐带。她踏进去,铜钟在怀里的心跳与她的重叠,发出最后一声“当”,像给出生之地重新命名,也像给葬钟之所重新计时。黑暗合拢,胶片重新合缝,世界在第三十七格处停格,等待她亲手把光投进去,也等待她亲手把光掐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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