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钟自鸣时无人清白【第四章:空白摇篮】

沈·阿黛勒从雪原带回的铜钟,在公寓天花板下方独自悬了一夜。

没有风,它却前后摆动,像被看不见的脐带摇晃。

每一次偏移,都发出极轻的“嗒”,仿佛婴儿在黑暗里咂嘴。

她躺在地板上,听那声音沿龙骨钻进耳蜗,与心跳重叠,又错开,像两条互不谦让的轨道。

灯全灭,只留窗外霓虹透进来的紫,在钟面擦出一层油腻的光。

那光里浮出影像:雪原、隧道、无脸母亲、空白车票……

它们像被水泡开的旧胶片,边缘卷曲,滴落带腥味的色渣。

她伸手去抓,却只抓到空气与铁锈的混合体,像给肺套上旧水管。 

天将亮未亮,钟摆突然加速,铜壁浮现水渍,恰好组成一张世界地图,却缺了欧洲板块,像被整块掰走。

水渍边缘渗出血色,沿钟壁下滑,在地板积成细小镜面。

她起身,用掌心抹去,血却反渗进掌纹,把生命线染成暗红,像给命运盖上暗戳。

镜面上映出倒像:她自己抱膝坐在老教堂长椅,怀抱红大衣,眼角泪痣被抠掉,只剩黑洞。

倒像对她开口,没有声音,却让她读出一句:

“出生之地,亦是裂口。”

她抬脚去踩,镜面碎成粉,粉粒被铜钟吸进去,钟摆立刻停止,像被瞬间掐死的脉搏。 

沈·阿黛勒把钟包进红大衣,用缎带捆成襁褓,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被迫早产却永远不醒的婴孩。

她出门,楼道灯闪了两下,爆成白火花,火花落在风衣肩头,烧出细小焦痕,像给布料添了新的齿孔。

楼下停着一辆送奶车,车身漆成淡蓝,却结满灰旧海报。

司机趴在方向盘,似睡似死,钥匙悬在锁孔,晃出极轻的“叮”。

她拉开车门,把铜钟襁褓放在副驾,自己绕过车头,坐进驾驶位。

引擎发出久病初愈的喘息,排气管喷出一团白雾,像给晨雾添了新的幽魂。

没有地图,她凭肌肉记忆穿过仍在沉睡的街巷,车窗外的路牌被风掀起又摔下,像反复被否决的审判。 

码头出现在城市最皱褶的角落,货轮像被遗弃的金属岛屿,桅杆缠满断裂的信号旗。

她停车,把铜钟抱出,襁褓缝隙透出微响,像婴孩在黑暗里咂嘴。

引桥腐朽,每踩一步都渗出黑水,水里有碎冰,像被冻住的泪。

货轮甲板空无一人,只剩集装箱叠成的峡谷,风在峡谷里发出类似低声抽泣的哨音。

她循着哨音走,像循着脐带,走到船腹一扇锈门。

门牌被盐雾啃得只剩半边,却仍辨得出字母——

“Néant”

法语:虚无。 

门后是一间被改建成冷库的货舱,铁壁结霜,像给世界镀上一层反光的白内障。

中央摆着一台老式剪辑台,两台卷片盘高悬,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月亮。

胶片垂落,在地面积成黑色水洼,水面上浮着细小冰晶,像被冻住的雪花噪点。

剪辑台后坐着一个人,背对她,穿黑色高领毛衣,后颈露出一道纵向疤痕,像拉链,却缺了拉头。

沈·阿黛勒走近,铜钟襁褓在臂弯里突然加重,像婴孩瞬间长大,要她用力托住。

地板上胶片缠住她的靴跟,发出极轻的“嘶”,像给脚步拔掉齿根。 

背坐者开口,声音却从房顶扩音器落下,像雪从屋檐滑进衣领:

“把摇篮放下,让空白自己摇。”

她弯腰,把红大衣放在剪辑台,铜钟滚出,在桌面停住,钟面空白处正对灯光,像一张被漂白的脸。

背坐者转身,脸却与她一模一样,只是眼角没有泪痣,像被橡皮擦掉的素描。

无痣者抬手,指向卷片盘,胶片上每一格都是同一画面:

雪原、列车、火球、父亲把笔记塞进她口袋,指尖冻成青紫。

画面在第三十七格断开,像被剪掉的舌头,断口滴落黑色胶水,落地即结冰。 

“那是我丢失的三十七秒。”沈·阿黛勒说,声音在冷壁反弹,像给冰镀上一层薄刃。

无痣者摇头,伸手指向她胸口——

那里心脏正撞击肋骨架,像囚徒撞墙。

“空白不在胶片,在你心室。我只是替你保管回声。”

话音未落,卷片盘突然自转,断口处吐出一截新胶片,画面是她从未见过的:

母亲抱婴孩站在老教堂钟架,婴孩穿红色呢大衣,眼角一粒泪痣被灯光放大,像一粒烧红的炭。

婴孩抬头,对她笑,嘴里却没有舌,只剩黑洞洞的口。 

沈·阿黛勒伸手去抓胶片,胶片却绕过她腕,像蛇,齿孔咬住皮肤,血沿齿沟滴落,在剪辑台积成细小镜面。

镜里映出倒像:她自己坐在剪辑台后,穿黑色高领,后颈拉链紧闭,像被缝合的过去。

倒像抬手,拿起剪刀,剪向胶片,剪口恰好落在婴孩泪痣上,像给记忆剜掉一枚种子。

现实里的铜钟立刻发出裂响,钟面空白处出现同样剪口,边缘渗出锈红,像给金属戴上牙箍。

她夺过剪刀,却发现自己同时坐在两侧,既是剪者也是被剪者,血同时从两人掌心涌出,在空中汇成同一滴,落在铜钟剪口,发出“嗤”,像滚烫铁被按进雪。 

冷舱灯灭,黑暗里只剩剪辑台底发出幽绿,照出地板胶片水洼里浮起的字:

“回出生之地,听裂口说话。”

她弯腰,把铜钟抱回怀里,剪口处恰好卡住她心脏位置,像给婴孩找到缺失的乳头。

灯再亮,无痣者已不见,只剩剪辑台上一枚铜齿轮,齿口缺掉一截,与她口袋里的孪生。

齿轮下压着一张车票,终点站补全为“雾钟零点”,发车时间却用铅笔写着:

“当你让空白重新啼哭。” 

她收好齿轮,抱起铜钟,红大衣留在原地,像给虚无留下一层皮。

舱门自开,外头天色被重新剪辑:橘与紫互换位置,像有人把极光贴反。

货轮已离岸,漂浮在雾海,雾面平滑如未曝光胶片,等她去划上第一痕。

她走到船头,把铜钟高举,剪口朝外,风立刻灌进去,发出类似婴儿喘气的“呼——呼——”。

雾被声音劈开一道缝,露出远处雪原的虚影,虚影里列车残骸仍在冒烟,烟却向上逆流,像倒放的瀑布。 

沈·阿黛勒抬脚,跨出栏杆,却没有坠落,而是踏在雾面,像踩上巨大的胶片。

每一步都留下齿孔状裂痕,裂痕迅速被风填满,发出极轻的“嗒”,像给世界打上新的时码。

她朝雪原走,身影被雾拉得极长,像一截尚未剪断的脐带,拖着铜钟、齿轮、空白与裂口。

背后,货轮发出汽笛,声音却被雾反折,成为低低钟鸣,像给远行送葬,也像给归途接生。 

当她终于抵达雪原边缘,雾突然散去,露出一座木制站台,牌子上写:

“出生之地,亦是葬钟之所。”

站台上摆着空摇篮,摇篮里铺红大衣,铜钟安放其上,剪口朝天空,像等待下一滴血,也等待下一声啼哭。

沈·阿黛勒把口袋里的齿轮放进剪口,齿沟与金属咬合,发出“当”,像给世界重新上发条。

钟声以她为中心荡开,雪原立刻出现裂缝,裂缝里浮出老教堂的穹顶、卢浮宫的地砖、塞纳河的波纹,像多层胶片被同时曝光。

她站在裂缝交汇点,听见自己心脏在第三十七格空白处发出第一声啼哭——

那哭声像铜钟初鸣,也像雪原崩裂,更像剪辑师终于松开手,任由她把自己剪成碎片,再重新拼成从未存在过的模样。 

雪原开始崩塌,却没有碎冰,只有无数白色胶片飞起,每一格都映着她不同的过去:

婴儿的她被母亲抱在戏袍,泪痣尚未出现;

七岁的她穿红大衣站在雪原,泪痣被雪擦伤;

十九岁的她指骨缺一节,血染卢浮宫地砖,泪痣被火烤成焦黑;

三十二岁的她站在摇篮旁,泪痣脱落,变成铜齿轮,在心脏里转动,发出极轻的“嗒”。

她伸手去接,胶片却穿过指缝,升上天空,拼成一只巨大的钟面,钟面空白,只剩齿孔围成一圈,像给虚无装上锯齿。 

空白钟面开始自转,齿孔咬住云层,发出风被剪断的“嘶——”,像世界本身被倒带。

沈·阿黛勒仰头,血从眼角滑下,落在铜钟剪口,与齿轮交融,发出“嗤”,像雪被烙铁吻过。

钟声骤停,所有胶片同时碎裂,化作白蛾,翅上沾着金粉,围绕她旋转,翅膀拍打声形成单调节拍,与远处老教堂的钟鸣共振,成为一条看不见的绳,拽着她往天空裂口升去。

裂口深处,是未曝光的黑暗,像子宫,也像坟墓,更像剪辑台尚未决定的下一格。

她不再挣扎,任由白蛾把她托举,像托举一截被剪下的脐带,朝向空白,朝向最初,也朝向最终。 

当最后一粒金粉落在铜钟剪口,世界突然静音,雪原、站台、摇篮、白蛾,同时消失,只剩她独自站在老教堂长椅,晨雾正从彩色碎窗退潮,露出灰白天光。

怀里抱着完整铜钟,齿轮安在钟背,剪口愈合,却留下一道细白线,像初生儿的头骨缝。

她伸手去摸,白线里透出极轻的搏动,与心跳同步,却更稚嫩,像有人在她体内重新长出一个自己。

神坛前,穿黑风衣的人背对她站立,左手无名指缺一小节,像被她自己遗忘的倒影。

那人回头,脸仍空白,却在原本该有嘴的位置,裂出一道铜钟形的黑洞,发出极轻的“滴答”,像秒针临终的抽搐,也像婴孩初啼的前奏。 

沈·阿黛勒把铜钟举到耳边,听见第三十七秒正在黑洞里翻身,准备发出第一声哭,也准备发出第一声笑。

她知道,当那声音落地,空白将彻底啼哭,而清白——

清白将无人幸存,也无需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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