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一天,店里接了个租房单子。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刚调去县城上班,想找套干净安全的一居或两居。预算卡得死死的,要求却列了一长串,活脱脱一个“既要又要”型客户。
王国庆随手把本子丢给袁鑫:“你领着去看吧,伺候好姑奶奶。”
袁鑫翻了翻房源册,挑出两套符合要求的,拨通电话约好下午看房。
第一套是老小区,户型采光都还行,就是房龄偏大,胜在离单位近。姑娘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着,明显拿不定主意,只说再对比看看。
第二套是精装小公寓,紧挨着新华中学,一路之隔。屋里家具家电全是崭新的,颜值拉满,价格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姑娘一进门眼睛瞬间亮了,绕着屋子走了两圈,趴在阳台望了望,又挨个拉开卧室衣柜检查储物空间。
“这套看着挺不错,”她开口,“就是不知道邻居好不好相处?”
袁鑫笑着解释:“姐,公寓嘛,人员肯定杂一些,单身青年、小情侣、带娃家长都有。一层八户,大家早出晚归,关起门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姑娘哦了一声,又挨个试了试卫生间热水器,说回去再斟酌斟酌。
隔了两天,姑娘主动打来电话,敲定就租这套,想再复看一遍。店里备着钥匙,袁鑫陪着又跑了一趟。这回姑娘查得格外细致,水龙头、马桶、电器挨个试了个遍,确认没问题,便说回头就转定金。
一周后,姑娘正式搬家入住。袁鑫上门交接钥匙,正巧赶上隔壁住户开门通风。那天是周末,两家房门都敞着,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隔壁客厅:屋子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沙发上搭着浅灰色毯子,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热气袅袅的。
沙发上坐着个寸头小伙低头玩手机,另一位留着长发的男生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走过去自然而然挨着寸头坐下,脑袋轻轻靠在了对方肩头。
袁鑫猛地顿住脚步,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揉了揉眼睛再瞧,没错,人家姿态放松得不得了。寸头不仅没躲开,还特意微微侧身,让他靠得更舒服。
袁鑫心里莫名颤了一下,说不上是惊奇还是别的感受,就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在心尖绕。他赶紧收回目光,麻利交接完钥匙,叮嘱完注意事项,脚底抹油似的匆匆下楼。
坐到摩托车上,他迟迟没拧油门,脑子里循环播放刚才那一幕。两个大男人,看上去怎么那么诡异呢?
他暗自嘀咕:现在年轻人的相处模式,都这么让人辣眼睛了?
没过几天,袁鑫又来小区送东西,隔壁房门紧闭,安安静静。租房姑娘叫住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小袁,你知不知道隔壁那两位是什么来头?”
袁鑫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露分毫:“不清楚,怎么啦?”
姑娘嘴角挂着点玩味的笑意:“今早出门正好撞见他俩,长发那位在门口等人,寸头一出来,俩人还互相抬手整理对方衣襟,动作熟稔得不行。”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那股热乎劲儿,就跟那新婚小两口似的。”
袁鑫没接话。
“我瞅着肯定不是普通兄弟,也不像单纯合租室友。”姑娘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小县城,街坊邻里嘴碎得很。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他俩估计也过得挺小心翼翼。这话我就跟你说说,可千万别往外传啊。”
“放心,我嘴严得很。”袁鑫应声。
姑娘释然一笑:“我也就是随口感慨两句。能找个真心相伴的人本来就难得,我反倒还有点羡慕呢。”话音刚落她才察觉不妥,连忙补了两句,场面稍显尴尬。
“我懂。”袁鑫及时打断,气氛缓和下来。
袁鑫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电视停在央视六套,他原本在打扫卫生,压根没留意节目内容。等忙完坐下休息,抬头一看,屏幕上正放着影片。黄磊、刘若英的身影一出现,戏里人物之间剪不断的牵绊,一下子勾住了他的思绪。
漫天大雪里的等候,最终擦肩而过;待到回头寻觅,原地早已空无一人。看着这求而不得的遗憾画面,袁鑫忽然想起正月初三那个午后。
他站在百货大楼门口,望着程垚跟着一个大高个男生走远,从头到尾没敢出声,也没上前半步。
从前想不明白自己为啥杵在原地不动,如今总算开窍——说白了就是怂了。他怕程垚回头,更怕两人一同看向自己,到时候他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尴尬得能抠出三室一厅。
电影落幕,晚年的主角独自回到剧场,对着空座椅喃喃自语。台词似懂非懂,可戏中人望向彼此的眼神,却牢牢刻进了他心里。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他见过。在拉面馆里,程垚看他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是热气熏的。他当时信了,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忍着的泪。
他关掉电视,在黑暗里坐了许久。一想到影片里两人最终天人永隔,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心口就发紧。万一哪天他和程垚也走到这一步,彼此渐行渐远,而他藏在心底的心思,到死都没说出口,那也太憋屈了。
起身倒了杯凉水,咕咚一口灌下肚。他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我俩就是关系还不错、投缘而已,别瞎想。可思念压根不受脑子管控,当下心里就一个念头:想见程垚,现在就想。
此刻的程垚困得眼皮打架,马上就要进入梦乡,枕边手机突然响了。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袁鑫,愣了两秒按下接听。
听筒那头静悄悄的,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喂?”程垚哑着嗓子开口。
“三土。”袁鑫的嗓音又干又哑,“去年咱们一起吃拉面那天,你眼睛红了,不是热气熏的吧?告诉我,为什么?”
程垚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翻了个身把手机贴紧耳朵,半梦半醒地嘟囔:“因为在我心里啊,你就是我老婆。”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袁鑫的声音陡然拔高,听不出怒气,反倒像被惊得手足无措,音调都变了,“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你在家吧?”
程垚被这一嗓子吼得彻底清醒,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在呢。”
“我到村口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程垚盯着黑屏的手机,整个人僵住。
我刚才都说了些啥?!不是做梦,是真把心里话秃噜出去了。他一头扎进枕头里,闷声哀嚎:坏了坏了,这下完犊子了!
另一边,袁鑫挂了电话,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上外套就往外冲。五月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出门时还能看见月亮,骑摩托车走到半路,狂风骤起,路边杨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抬头望去,乌云黑压压从西边压过来,月亮早就没了踪影。他全然不顾,拧满油门往前赶。
快到村口时,第一滴雨点砸在脸上,凉丝丝的。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接踵而至,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雨幕遮得视线模糊,他放慢车速,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浑身瞬间淋了个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依旧咬牙往前骑。
程垚早就站在村口等了。雨势太大,雨伞根本挡不住,他干脆收了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远远看见摇晃的车灯驶过来,他快步迎上去,雨水顺着发丝、衣领一个劲往下淌,整个人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袁鑫停稳车,看着眼前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的人,一时不知道说啥:“你啥时候出来的?怎么不躲躲雨?”
“来了有一会儿了。”程垚的声音带着几分凉意,微微发颤。
袁鑫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程垚披上,但自己的外套也湿透了,披上去只会更冷。他把手缩回去了,两个人就那么在雨里,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动。
“先回家吧,往前右拐。”程垚跨上车,指挥着自己家的方向。
摸黑进了家,程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粗气。袁鑫停好车转头看他,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身形看着格外单薄。
程垚从衣柜翻出干毛巾扔过去。袁鑫接住毛巾,没擦脸,只是攥在手里,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程垚不敢对视,转身想去拿干衣服,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
不是扯衣袖,是实打实握住了手腕,力道不轻。程垚的手腕纤细,隔着一层湿衣服,都能感受到骨头的轮廓,还带着雨水的冰凉。他没有挣扎,就这么站着。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袁鑫开口,雨声太大,声音被盖得朦朦胧胧。
“我睡糊涂了,随口乱说的。”程垚急忙打断,脑袋埋得低低的。
袁鑫没松手,反而又紧了一分。“随口乱说?你一个靠算卦吃饭的人,说话哪能随口糊弄?你师父不是说,命里和你相配、大你一岁的人——”他顿了一下,“是不是我?”
程垚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只被攥住的手腕,一言不发。
“三土,抬头看着我。”
程垚缓缓抬起头。袁鑫的湿发贴在额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眼底布满红血丝,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泛着白,可嘴角却扬着笑,眉眼弯弯的。
“是不是?是的话你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
“我真的是胡说,再说不一定是你,大一岁怎么就不能是其他女孩吗?”程垚声音发虚。
“好,你胡说的。”袁鑫点了点头,笑意没下去,“那你不应该对个姑娘说这句话吗?”
程垚张了张嘴,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他想起拉面馆里自己眼睛红红的时候,袁鑫问他怎么了,他说热气熏的。他以为骗过去了,原来没有。
“因为怕你知道。”程垚低声道。
“知道什么?”
程垚望着他含笑的眼睛,心里反倒坦然了。事已至此,话也说了,人也来了,大雨倾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义。
“知道我不正常,知道我对你有那个想法。”
窗外雨声哗哗作响。袁鑫松开他的手腕,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多大点事儿,早说不就完了,害得咱俩各自瞎琢磨半天。”
程垚被拍得身子一晃,耳朵唰地红了。
“你知道我骑车过来的时候,心里在想啥不?”袁鑫问道。
“想啥?”
“我当时就打定主意,你要是还一口咬定是胡话,我可就要‘就地正法’治治你这嘴硬的毛病了!”
程垚愣了愣,哭笑不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看上你了,你还要治我?”
两人换了干爽衣服,折腾了半天,肚子也饿了。程垚钻进厨房煮了两碗鸡蛋汤,热气腾腾的葱花蛋汤端上桌,一人一碗,呼噜噜喝下去,浑身的寒气一扫而空。
喝完汤,程垚收拾碗筷准备端去厨房:“你睡床,我去师父屋里凑合一晚。”
“你师父都快七十岁了,大半夜跑过去,老人家肯定睡不着,保不齐还得唠你半夜,咱俩都别想休息。”袁鑫靠在门框上打趣。
说完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别折腾了,就这儿凑合一晚吧。”
程垚犹豫片刻,脱鞋躺到床上。袁鑫紧跟着躺下,两人中间还空出一大截距离。雨声依旧连绵,屋子里静悄悄的,两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各怀心思。
不知过了多久,袁鑫侧过身来。程垚能清晰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轻飘飘的。
“三土。”
“嗯。”
“刚才电话里的话,到底是梦话,还是真心话?”
“都有。”
程垚也转过身,两人面对面挨得极近。黑暗里看不清神情,彼此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梦话是真话。醒了不敢说。”程垚说。
袁鑫没说话,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疼不疼?”
“疼。”
“那就证明不是在做梦。”
程垚的手放在枕头边上,袁鑫的手也放在枕头边上,两只手离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也许是程垚先碰到了袁鑫的手指,也许是袁鑫先翻过来握住了他。
十指慢慢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都是热的。袁鑫的手比他大,骨节分明,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程垚没挣,攥紧了一点。袁鑫也攥紧了一点。
窗外雨势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
袁鑫往前凑了凑,嘴唇轻轻落在程垚的额头。见对方没有躲闪,又慢慢下移,划过眉心、鼻梁,最后落在柔软的唇角。不是试探的那种,是实打实的贴了上去。
程垚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攥住了袁鑫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袁鑫的手绕过他的肩膀,把他揽进了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服传过来,分不清是谁的。
他们笨拙地亲吻,没有经验,嘴唇撞在一起有点疼,但谁也没松开。二十来岁的年纪,一碰就能着火,手在衣服下面乱摸,呼吸越来越重,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在这个雨夜里烧干净。可是烧到一半,两个人都停下来了。不是不想继续,是不知道怎么进行了。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孩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程垚先动的,他的手探了下去,袁鑫的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过了一会儿,袁鑫也伸出了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混在雨声里,越来越重,越来越烫。
尝到了甜头,就一发不可收拾。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两个人的预判,他们像两个溺水的人,抓着彼此,谁也不敢松手。
简单擦拭之后,两个人都平静下来。程垚把脸埋进枕头里,羞得不敢抬头。袁鑫的手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连指尖都还在微微发颤。
“咱俩可真是两个笨家伙。”袁鑫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膛跟着轻轻震动。
程垚闷在他怀里,也弯了嘴角:“还说我呢,你不也一样。”
袁鑫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黑暗里,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雨夜中不曾熄灭的路灯。
“三土。”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来着?”
程垚瞬间卡壳。他想起了,电话里他叫了“老婆”。他把脸埋得更深,闷声道:“都说了是胡说的。”
“胡说?”袁鑫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一个算卦的,怎么能胡说?”
程垚没接话,耳朵红得能滴血。
“三土。”
“……哎呀,哥哥,别问了!”
一声“哥哥”让袁鑫的热血又沸腾了。不是那种“想干啥”的沸腾,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烟花似的,噼里啪啦的,炸得他脑子都空了。他搂着程垚的手紧了紧,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半天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了,多到他的脑子处理不过来,像个老旧的电脑一下子开了太多程序,卡住了,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就是点不动。
程垚也没说话,脸埋在他颈窝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棉花。
“再叫一声。”袁鑫说。程垚没说话,手指在他后背攥紧了一点。
“……哥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袁鑫听见了,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三土,你觉得幸福吗?”
“我从小就盼着能有完整的家人,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我从没想过,还会有人喜欢我。要是没有师父,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程垚闷声道,“直到去年遇见你,我才觉得,这人世间,原来值得留恋。”
程垚闷在袁鑫怀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袁鑫的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给这漫长的夜补了一段漫长的背景音。
“三土。”袁鑫忽然开口了。
“嗯。”
袁鑫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说着:“你精通风水八字,帮人看阳宅、择吉日、画符驱邪,帮过数不清的人。”他语气诚恳,“我不是刻意安慰你。你经手的事从不应付糊弄,待人又实在,大家信任你、敬重你,这都是你凭本心换来的。你师父说你已然出师,在我看来,何止是学会了本事,你这份心性,往后定会和你师父一样,受人爱戴。”
程垚的手指在他后背慢慢松开了,不是不攥了,是没那么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