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8蒙古四绝之三•船:天堑敉平
一转头,小武又加了一句:“蒙古人对于马的使用,那真没是得说!”
八角捋须微笑道:“别以为蒙古人光会用马。至于蒙古的第三绝---是船。”
小武大讶道:“奇怪呀,船只也是蒙古军队的特长么?他们不是很北方的人么?为什么也擅长水战呢?“
八角捻了捻须,慢慢道:“你想一想,蒙古人征服了多大的区域?其中有多少大小河流湖海?要是江河与水战能够挡得住蒙古人,那他们的扩张也太没谱了吧?”
小武想了想,道:“我倒是记得成吉思汗的军队曾几次大规模过黄河,但都是等到黄河结冰的时候。这说明了什么?”
八角瞪眼道:”这只说明冬天过黄河更加方便而已!你要知道,除了长江、黄河以外,蒙古人还渡过了阿姆河、锡尔河、印度河、伏尔加河、顿河、多瑙河等等无数名河,甚至连莱茵河、尼罗河也差点到了水边饮马!难道每次都要等结冰才能过去吗?“
小武只得闭嘴,转念又想起一事,便道:“我倒是听说元朝末年有一条好汉叫王保保,曾经与徐达作战大败、逃到了黄河边上。眼看就要被追兵生擒,但他在水边捡到一根木头,居然就以此为凭借,游过黄河、起死回生;甚至老婆孩子也一起抱着这跟木头游了过去。可见有些蒙古战士也的确是水性极佳的!“
八角点头呵呵笑道:“这倒是的。有些蒙古人不但水性不错,而且渡河的方法往往很有创意,也不一定是用普通船只的。“
小武奇道:”哦?渡河还能有什么创意呢?“
八角微笑道:“比如说,忽必烈攻打大理之战就提供了一个典型的例子。先前汉将郭宝玉投降蒙古之时,成吉思汗咨询其平南之策。郭宝玉说东南地区人多势大,一下子恐怕灭不了;但是‘西南诸蕃勇悍可用,宜先取之’。从此,先灭西南、再灭东南,便成为了蒙古贯彻几代的国策……”
小武插口道:“哦,原来是这样!难怪蒙古会先灭西夏、再取川藏之交、并下大理(云南)。最终,蒙古对南宋形成了三面大包围,同时也孤立了吐蕃(西藏),迫使其最终投降。”
图表15战国七雄2.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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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角咧嘴笑道:“没错。从凉州(甘肃武威)出发,南下一直打到大理的,正是忽必烈和兀良合台率领的一路军马。他们的人马不多,而且一路上过了雪山和草地,克服了重重困难。”
“但当蒙古军最后逼近了大理都城之时,道路还被洱海(滇池)所隔阻;而且大理段氏的军队预先收走了湖上几乎所有船只。限于地形,大理人并没有太担心敌军的进攻。”
小武眼珠一转,道:“那么,忽必烈军队必须重新准备船只,需要多久呢?”
八角摇了摇头,捋须微笑道:“然而大理军民万万没有料想到,忽必烈的大军竟然使用充了气的‘革囊’(牛羊皮制的空皮囊)来‘渡海’---每个人的腰上绑一到两只革囊,武器也绑在身上,趁半夜里偷偷地游过了洱海。”
“在黎明之前,蒙古大军就突如其来、神兵天降地出现在大理城前!而且马上开始攻城!”
小武大惊道:“大理城措手不及,一下子就被攻破了?”
八角点了点头,微笑道:“没错。忽必烈大军飞渡洱海(滇池),一日之内就攻破了大理城!兀良合台的手下生擒了来不及逃跑的国王段兴智(鲜卑段氏),以最低代价获得了完胜。”
“然而,忽必烈对段兴智不错;非但不杀、而且依旧委任其为大理总管。这是因为忽必烈军队的人数并不太多,也不愿分兵去管理大理---毕竟这只是为战略合围南宋所做的前期准备。”
小武羡道:“听起来,这次飞渡洱海(滇池)的战役,可称是战争史上的经典一役呀!实在是效率极高、收获极大,蒙古军的损失非常之小。”
八角点头笑道:“正是。1254年,忽必烈收获了大理国库所有财富,部下军队不减反增,西南地区从此成为他的基地之一。段兴智降顺以后、马上派出2万大理军,辅助兀良合台的军队一起、扫平了整个西南的诸多蛮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飞渡洱海(滇池)的方法极其巧妙而且突然!元朝人以‘革囊凫水’的创意,如今也已被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水上项目所吸纳,并衍生为一个项目---名字叫做‘皮划艇’。”
小武大为失笑道:“还有这等事?皮划艇竟然是忽必烈、兀良合台、或其它蒙古人发明的?这样说来,蒙古人对水战的看法也是不拘一格的---不论哪种方式,只要能打胜仗就好;所以操船对他们来说、也不会是太大的挑战了。”
八角点头笑道:“不错。别说是内河、内湖,就算是大海也不是不能征服的。耶律楚材曾当面对南宋使臣道:‘你们只恃大江。我朝马蹄所至,天上天上去、海里海里去!’---就是这个意思。”
“忽必烈建立元朝以后,也曾经伐日本、征越南、伐爪哇,这些战役显然都离不开海军。另外在旭烈兀西征之时,最远的一击乃是攻打塞浦路斯的富浪(Frank、法兰克)人---由于塞浦路斯是地中海上的小岛,这显然也需要海军。”
小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那么,蒙古的海军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真正成气候的呢?”
八角目光闪烁,微笑道:“成气候?这得要从南宋的‘蒲寿庚献船’一事说起了。”
小武讶道:“‘蒲寿庚献船’?这个人是谁?这个事情很大吗?“
八角瞪眼道:“这个事情大不大?那我跟你说啊---‘蒲寿庚献船’这个事情跟‘明安献马’一样大!”
小武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有这么厉害?你给我说说?”
八角缓缓道:“当伯颜进入临安后,包括一个小皇帝在内、南宋的一半已经投降了。但是还有陈宜中和陆秀夫等大臣逃到了海上---他们纠集了部分军队,拥立了另一个小皇帝,顺着浙闽粤的海岸线、南下泛海继续逃亡,很快就来到了福建的泉州船舶司。”
小武道:“到那里去做什么?”
八角捋须道:“泉州是海上交通枢纽和基地,停泊着很多的海船呀!这里是南宋海上贸易的重要关卡,当时的守将叫做蒲寿庚。”
小武点头道:“原来是这样呀。流亡的小朝廷指望蒲守庚支援他们的军队,将泉州的船只都献出来军用,是吧?”
八角点头道:“正是。可是蒲寿庚虚以委蛇、又跟大将张世杰谈不拢,总是左推右挡,以各种借口进行敷衍、推脱。”
小武奇怪道:“这又是为何?难道蒲寿庚打算背叛?他不是宋人吗?”
八角一顿,道:“忘了说了---蒲寿庚虽是宋将,可他其实是阿拉伯人。从宋高宗赵构开始,南宋一直将海路贸易税收当作国家的重要收入。由于泉州的地理位置优越、海上贸易繁盛,所以居住了不少从‘海上丝绸之路’而来的西亚人。”
“为了方便管理这些西亚移民---数以十万计的阿拉伯商户,南宋朝廷便委任了一个会说汉语、威望甚高、在本地居住多年的阿拉伯人为船舶司守将---这就是蒲寿庚。”
小武讶道:“哦?原来如此,但蒲寿庚也不是一定得降元的吧?”
八角笑道:“为什么不呢?南宋的结局眼看不妙了,蒲寿庚一个阿拉伯人、怎肯陪着南宋力抗蒙古到底呢?”
“何况蒲氏一直经营海上路线,消息灵通,早就知道了蒙古第三次西征的消息---其老家阿拉伯也几乎被旭烈兀的伊尔汗国灭了。那还抵抗个啥呢?又往哪里跑呢?所以,他打算将泉州的一切献给元朝,从而继续获得海上贸易特许权。”
小武点了点头,道:“这样说来,情况倒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些个宋兵宋将,还跟蒲寿庚啰嗦什么呢,直接动手抢船就是了。”
八角哂笑道:“有些宋臣实在有点迂,在关键时刻还跟蒲寿庚磨菇了好几十天,始终没有用。最后元兵靠近泉州了,流亡朝廷只好继续南下,到广东一带再收集战船。”
小武眉毛一扬,道:“蒲寿庚很快就将泉州的所有船只都献给元军了?”
八角点头嘿嘿笑道:“就这样,元军一下子就拥有了数千艘大小海船---不但规模空前,而且功能多样!于是,一只强大的海军马上就建立起来了,里面不但有汉人、蒙古人,还有很多阿拉伯人---主要担任海船的水手。“
小武长叹一声,道:“这样一来,元军在水战方面不但不是外行了,相对于南宋水军来说、甚至已经开始有了优势。因为他们融合了阿拉伯人丰富的航海经验!“
八角点头道:“不错。之后双方的水军在海上曾多次交战,宋军败多胜少,最后一直打到了离澳门不远的广东崖山,两军就在海边决战。”
小武叹道:“我知道这是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崖山水战,当然是南宋败了,对吧?”
八角捻须道:“不仅是败了,而是非常彻底的败了!战况是绝对的一面倒,而且有诗为证,还是文天祥写的---当时文天祥因早前在海丰被俘,正好拘禁在元军船舰上目睹了宋军此战的大败,并作诗《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悼念。”
说罢八角似乎回忆了一下,随即哼唱道:
“……
南人志欲扶昆仑,
北人气欲黄河吞。
一朝天昏风雨恶,
炮火雷飞箭星落。
谁雌谁雄顷刻分,
流尸漂血洋水浑。
昨朝南船满崖海,
今朝只有北船在。
昨夜两边桴鼓鸣,
今朝船船鼾睡声。
……”
小武听了,心情十分沉重:“从诗中听得出,文天祥对崖山宋军的全军覆灭是何等的伤痛。试想他一个人在舟中亲眼目睹洋面上漂浮的十万具尸首,心理又是何等的失落。遥想当时的情形,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八角面无表情道:“所以实力才是第一位的!在真正的敌人面前,绝对不能输!不过,宋军当时也实在太自大了---这是双方水军的终极会战,他们却想一口吞掉元军,这不现实。而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双方的损失和实力根本不成正比。”
小武思索道:“元军的主帅是张弘范,是吧?听说此人是汉人,但忽必烈非常相信他,还特许调拨了一些正宗的蒙古军马以增强他的实力,这是没有先例的。”
八角点头道:“不错。通常纯粹的蒙古军队不会接受一个汉人的领导,但是忽必烈给了张弘范尚方宝剑,这就不同了。为了政治利益最大化,忽必烈就是想让汉人来歼灭最后的南宋小朝廷,所以要让张弘范具有足够的实力。”
小武皱眉道:“张弘范就这么有把握吗?至于南宋军队最后的主帅,我记得叫做张世杰---这人不是同文天祥、陆秀夫一起被称为宋末三杰吗?难道他的指挥能力比较差?”
八角摇了摇头道:“张世杰的能力不能算差,但是也受到了一些限制,比如军队的士气等等---兵源的家乡不同、共同语言少,将佐意见不一,也存在不少问题。”
“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南宋军队上下对最后一战的认识不足、心理准备不足,不了解阿拉伯人与蒙古人在水战中的特点,才会招致如此大败,而且再无机会卷土重来。”
小武犹豫道:“可我记得,张世杰为了抗元,一路来也打了不少仗了吧?不过那些仗多半是在陆地上打的。直到最后被赶到海上了,才开始打水仗的吧?说明他不是专打水仗的将领啊。”
八角反问道:“那我问你,张弘范不也一样?以前也没有打过水仗?哦,我突然想起了一事---这二张其实是亲戚,他俩自小一起长大、互相以兄弟相称,绝对不是外人。”
小武惊掉了眼镜,嚷道:“什么?还有此事?你说张弘范和张世杰自小是在一起长大的?”
八角点点头,缓缓道:“想不到吧?保定张柔这一家,是投蒙古的三大汉人势力之一。张弘范是张柔的第九个儿子,自幼善于作战;但却不是张柔的世袭继承人,他大哥才是。”
“所以,张弘范若想升官发财,还得靠自己多打仗立功。至于张世杰呢,也是保定张家的族人之后,也曾随着族伯、族兄替蒙古人作战多年,正是张弘范的发小。”
说罢,八角大袖一挥,一张白纸飘飘摇摇地飞出了袖筒。小武连忙上前双手接下,仔细一看,却是一张蒙古主要那颜(跟脚)家族谱系。
图表16蒙古主要那颜(根脚)家族
小武看了半天,道:“原来兀良合台是速不台之子……”
八角大笑道:“别打岔,回到张柔家来。张家替蒙古灭金而效力多年,无论是张柔、张弘范,还是张世杰,都立下了不少功勋。但当蒙古开始伐宋以后,张世杰终于觉醒了---自己是个汉人,还是应该维护南宋为是!”
“故此,张世杰脱离了张家,投向了南宋。以其对蒙古军队之了解、作战之勇猛,逐渐成为了南宋朝廷的最后柱石。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当年一起玩闹长大的两个小兄弟,最终还是各率大军,在伶仃洋里殊死搏杀---他们注定避不过宋元之间的终极一战,同时也是自己的宿命一战。“
小武沉默了好半天,咬唇道:“那么张弘范对打赢水战、有什么特别的诀窍吗?”
八角点头道:“的确是有诀窍的。张弘范吩咐手下,尤其是很少打水仗的军人、以及新调拨来的蒙古兵都‘躺平’---在双方船只距离还远的时候,不论宋军如何箭石飞舞,就是不要起身应战。”
“于是他们就一直趴在夹板上,将大盾牌盖上身子、躲避各种攻击。等到双方船只接近、挨到了一处之时,这才纷纷跃将起来,跳上对方船只肉搏,以短刀为主要武器近身搏击。此招大出宋军的预料之外,但却十分奏效,直接导致了宋军的主力水军崩溃。”
小武点头道:“我明白了。宋军水战还是依赖以前的战术、比较僵化;相对而言,元军很懂得扬长避短、开拓创新,因而大胜。”
八角捻须道:“没错。水战的要求甚至比陆战更加灵活,敌人是不会静止在那里等你去打的。一旦一方的战术一成不变,另一方就可能推陈出新、出奇制胜。”
“何况元军海船内外有众多阿拉伯水手维持。他们齐心合力,驾驶技术如心使臂、如臂使指;是故海船能够超乎寻常的灵活而快捷,敌军几乎很难在水上将其击败。”
小武点头道:“崖山之后,蒙古海军已到达了巅峰。估计元军可以在海上称王了,所以后来也敢跨海讨伐日本、印尼等国了。确实,‘蒲寿庚献船’一事,对整个亚洲的局势影响太大了!“
八角捋须微笑道:“这个影响有多大呢?便是过了一百年,南人也没有忘记。当元朝灭亡时,虽然再也没处去找蒲寿庚这个人了,然而阿拉伯商户还在,所以明朝军队还是大举扫荡了泉州、以示报复。”
“南人的报复,不但使得当地十万余户阿拉伯商家荡然无存;而且其毁灭之彻底,甚至使得其后五百年间、亚欧大陆的学者们再也找不到‘海上丝绸之路’的中国起点在那里了!“
小武大惊道:“还能够这样?难道泉州‘陆沉’了吗?”
八角解释道:“泉州还是存在的。但是西亚、欧洲的记载上并没有说,中国海船乃是从泉州出发、驶向西亚和欧洲的。”
“事实上,欧亚书籍大都记载着---中国航线的码头起点是一个叫Citong的地方。但是在中国的明清地图上,哪里都找不到Citong。”
小武疑惑道:“这是怎么一会事?Citong后来找到了吗?“
八角点头捋须,呵呵笑道:“直到最近的几十年,在中欧多名学者的联合考证下,以泉州发掘的几处遗迹为证据---方才确认Citong(刺桐)就是泉州一个港口的名称。”
“于是,泉州当地将考古发现的中心地带改称为泉州市刺桐区,如此才终于将宋元时期的海上丝绸之路给定位完整。”
小武终于明白道:“原来如此。刺桐就是当年数以十万计的阿拉伯人在华经商和聚集居住的码头地带吧!”
“但是在明朝时候,这些阿拉伯人非死即逃,于是刺桐码头暂时消失了,到如今才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