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缝隙里,总有一些地方,从陌生的坐标,悄然成为心之所向。一年前,我怀揣着选调生的使命与一丝忐忑,踏进共和村。彼时,空气中弥漫着客家乡音的熟稔与我这个“外来者”的局促,我与村干部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声的薄膜,看得见彼此,却难以真正融入。
转变,是在日复一日的并肩作战中悄然发生的。忘了从哪天起,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特别关照的“上面来的干部”,村委的哥哥姐姐们会自然地塞给我一个自家种的果子,会在清理杂草时看到我撸起来的袖子提醒我小心蚊虫,会在处理纠纷后,拍着我的肩说:“妹妹,刚才那招,学到了没?”我从一个小心翼翼的旁观者,变成了他们口中亲切的“自己人”。
这份归属感,是村里的人用最质朴的方式,一点一点为我浇筑的。
我永远记得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党员。我第一次在村委参加党员大会时,他见到了我,他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用地道的客家话嗔怪道:“阿妹,来了怎么不叫阿叔?”我一时愣住,后来才知,他把我错认成了在上大学的侄女,只因我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这个美丽的误会,成了我们之间最温暖的纽带。每次遇见,他一声声的“阿妹”,都让我感觉,自己在这片土地上,有了亲人。
还有那户五保户家庭。年迈的母亲独自照顾着生活无法自理的儿子,生活清苦,但她的掌心却总是温暖的。每一次走访慰问,她总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拉住我,一遍遍说着“感谢政府”,然后急切地问:“坐一下,喝杯茶好不好?”她那佝偻的身影和真诚的挽留,让我深刻地体会到,基层工作纵有千头万绪,其最终的意义,不就是被这样一双手紧紧握住时,所传递而来的温度吗?
于是,我总想做点什么,为这片土地的未来播下种子。我策划了“小手拉大手,共建典型村”的活动。当孩子们仰着小脸,清脆地喊我“欧老师”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我告诉他们,我们为什么要建设典型村,建成后的美丽家园,需要每一个人,包括他们的小手来共同维护。
在“我心目中的典型村”绘画比赛上,孩子们的画笔下有七彩颜色的韶石山,有浈江河河畔的房屋和居民。我将书籍、点读笔、科学实验套装和篮球作为礼物送给他们。我希望,知识的微光能照亮他们的前路,强健的体魄能支撑他们奔跑,终有一日,他们会带着学识与热爱,归来反哺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当然,理想主义的热情,最终要落在现实主义的土壤上。这一年来,我真正见识了“群众工作无小事”的千丝万缕。从上传下达的数据填报,到落地生根的睦邻制推行;从家长里短的邻里调解,到牵涉利益的“秃顶房”纠纷。村委们用他们的智慧与耐心,为我上了一堂又一堂生动的“实践课”。我明白了,基层治理,需要的不仅是书本上的理论,更是“磨破嘴皮、踏穿鞋底”的韧劲,和一份将心比心的共情。
尤其是在典型村建设的重任下,我亲眼目睹了他们肩上“小马拉大车”的艰辛。会议、报表、检查、迎评,像雪片一样落下,压在他们肩头。他们常常眼神疲惫,却从未放下手中的工作。这让我在心疼之余,也更加坚定了要为他们“减负赋能”的信念。
回首这一年,共和村于我,早已不再是个简单的“实习基地”。它是我从象牙塔走向田垄地的桥梁,是我褪去青涩、收获成长的摇篮。在这里,我收获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谊,体会到了“被需要”的价值,也看清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该如何用脚步去丈量。
此心安处是吾乡。共和村,这个韶石山脚下的小村庄,已是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第二个家。前方的路或许依然充满挑战,但我已不再是那个局促的新人。我与我的哥哥姐姐们,与这片土地上的乡亲和孩子们,有了一个关于未来的、共同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