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监考铃声响过后,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我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那是五月底的上午,阳光斜斜地落在课桌上,空气里混杂着粉笔灰和汗水的味。一切都和往常的考试没什么两样。
直到巡考的老师停在一个穿着粉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的女生面前。
她一直专心答题,巡考什么时候到她身后,她全然不知。巡考让她起身,然后从她桌下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她嘀咕了一句:这不是我的。然后一脸茫然地看着巡考。
"李老师,你看看。"他把本子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随便地写着几行英语句子,像是平时练习时留下的。
"这跟考试内容没关系。"我说,“而且我刚才忘了让同学们检查课桌下是不是有前面同学留下的东西了。”
巡考没理睬我的解释,他让我在他的巡考记录上签字,“她没作弊,我不签。”我拒绝了巡考。他收起本子,在他自己的巡考记录上写了几笔,转身走了。
女同学呆呆地看着我。
“没事,你继续考试,到时我可以给你作证。”
女同学放心地回到座位上继续她的答题。
第二天,我们主管领导来电话了。
"你签个字。"
"她没作弊,"我说,"本子里的内容跟考试完全无关。"
"反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签了,是学生的责任;你不签,你就要承当你的监考失职!"
“凭什么说是我的失职?”我对主管领导第一次冒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领导语气软了一些:"李老师,你别较这个真。你的条件可以评优秀教师了,如果因为监考失职,你肯定评不上,到时还影响你的职称。何必呢?"
听完领导的话,我一下感觉噎住说不出话来。本来我想说,这不是较真,这是事实。我也想说,如果算学生作弊,对她会影响很大。
但想说的没说出口。我无奈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那天我在巡考记录上签了字。
后来有一天,我在校园里遇见了“作弊”女生。她远远地看见了我,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我想叫住她,跟她说点什么,没曾想她侧过头,甩了甩马尾发辫,转过身,决绝走开。
那次考试是她大学第四年的期末考试,后来我才听说,她因为那次"作弊",被取消了学位证书。
一个没有学位证书的毕业生,在找工作的时候会遇到什么,我不必细想也知道。简历被筛掉,面试被质疑,四年的努力被一个本子、一个签名,轻轻抹去了。
她没有来找我麻烦。
也许她觉得没必要,也许她觉得找了也没用。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她,我不会原谅。
这些年,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不致命,但每次碰到都会隐隐作痛。我无数次地想,如果当时我再坚持一下呢?如果我找到更上一级的领导呢?如果我干脆拒绝签字,哪怕背上处分呢?
我总以为,妥协一次,天不会塌下来。
可天确实塌了——只是塌在了别人的头上。
所以今天,我把这件事写下来。不是为了求得原谅,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只是想让她知道——
同学,你没有作弊。
对不起,当年我没有为你力争。
如果你能看到这些话,我希望你家庭美满,工作顺利,生活顺遂。
你值得这一切。
只是那句"对不起",迟到了太久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