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野口修的遗书

(原著 东野圭吾 本人不自量力的续作,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心态来续写的。首先声明一下原作的结尾是没有明确写手术结果的,以加贺警察期望野野口修手术成功后接受法律制裁结束了。)

手术失败了,我知道,我自己快要死了。

医生站在病床旁边,用那种我早已熟悉的、带着怜悯与职业性疏离的眼神看着我,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无法切除的地方。我没有问还能活多久。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只问了他,能不能给我一支笔和一些纸。

我要在死前,把一切都写下来。

不是为了得到宽恕。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请求任何人的原谅。我只是想在被死亡彻底吞噬之前,终于能够直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别人,也在欺骗自己。如果到了最后一刻还在撒谎,那我这一生就真的是一场彻底的笑话了。


一、母亲的眼睛

我对日高邦彦的恶意,最早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来的。

我们家和他家住在同一个街区,但家境不同。我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打零工把我养大。她辛苦,暴躁,对这个世界充满不满。她总是用尖刻的语气评价邻居,尤其是那些看起来过得比她好的人家。日高家就是其中之一。

她会说:"那家人就是会装。表面光鲜,背地里不知道是什么样子。那个孩子,一副聪明相,其实心机重得很。"

她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日高邦彦。

我那时还小,不懂得分辨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实、几分嫉妒。我只是本能地觉得,母亲不会骗我。既然她说日高邦彦不好,那他就一定是不好的人。既然她说日高家是伪善的,那我去讨厌他们就是理所当然的。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母亲自己的人生失败在她心里发酵出来的酸水。她把对生活的怨气,一点一点地灌进我的脑子里。而我,毫无抵抗地全部接受了。

这是她的错,但这也是我的错。因为我从来没有自己去看过日高邦彦。我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二、被欺负的孩子

小学和中学那些年,我在学校里被欺负得很厉害。

我身材瘦弱,性格内向,不善于反抗。那些孩子很快就发现,欺负我是最安全的娱乐。他们会把我的课本撕烂,在我的课桌上写脏话,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球踢到我脸上。放学以后,他们会在巷子里拦住我,逼我做一些羞辱自己的事。

那些事我到现在都不愿意详细回忆。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每次想起,我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日高邦彦看到过我被打。

他没有参与,但也没有真正阻止过。他只是站在人群外面,用一种困惑又有些不忍的眼神看着我。后来,他会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手帕,或者跟我说:一起回家吧。

在别人看来,这是善意。可在当时的我看来,这是另一种羞辱。

他的干净、他的从容、他那种"我比别人更好"的气质,都在提醒我自己的卑微。我宁愿他也打我,那样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种扭曲的对等。可他偏偏选择了怜悯,而对于我来说怜悯是强者对弱者才有的东西,所以我讨厌被他怜悯。

这种讨厌,在我还不太懂事的年纪里,就悄悄埋下了种子。

三、我让自己相信的谎言

我母亲去世后,我以为自己会摆脱她的影响。我错了。

那些话已经长进了我的骨头里。每当我看到日高邦彦过得比我好,我耳边就会响起母亲的声音:"那家人就是会装。"

我开始告诉自己,他的成功不是真正的才华,而是运气。他的人缘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会伪装。他对我好不是出于真心,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优越感。

我用这些谎言把自己包裹起来,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恨他,而不必承认一个更简单的事实:他对我很好,而我无法承受这种好。

承认别人对你好,有时候比承认别人对你坏更难。因为善意会让你背负恩情,会让你觉得自己亏欠。而我,最不愿意的就是亏欠日高邦彦。

所以我选择相信他对我怀有恶意。我相信他帮助我,是为了嘲笑我。我相信他介绍编辑给我,是为了让我亲眼看到他的地位。我相信他读我的稿子给我意见,是为了显示他比我懂得多。

我把一个好人,硬是在自己心里改造成了一个恶人。

四、失败的作家

我成为了作家——至少,我这样称呼自己。

我写过一些短篇小说,投过一些杂志,得过几次"入围"的安慰。我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名字始终没有被记住。

日高邦彦却成为了畅销书作家。

他的小说摆满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他的照片出现在杂志上。他娶了一个漂亮的妻子,买了一栋漂亮的房子,还打算移民加拿大开始新的生活。

每次在书店看到他的书,我都会有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我会把脸扭开,却又忍不住在走出几步之后回头再看一眼。那种又恨又无法移开视线的感觉,像是一种病。

我曾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祝贺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野野口,你也会成功的,只是需要时间。"

那一刻,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时间会帮我什么?时间只会让日高邦彦越来越成功,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败。他的安慰不是安慰,是对我的二次羞辱。

五、杀他的那天

决定去杀他,并不是一个突然的念头。为了杀他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当然也包括做了毒丸子,毒死了日高家邻居的猫。然后我在手记里写,那是日高毒死的——我要让所有人从一开始就觉得,日高邦彦是个冷血的人,连猫都会杀。

这颗杀人的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很多年,只是到了那个时刻才终于破土而出。他要走了,要去加拿大了,要去过我永远不可能过的生活。如果他就这样离开,我会带着对他的恨,度过余生。

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那天,我给他打电话,说要为他饯行。他很高兴地答应了,还问我喜欢喝什么茶。我说随便。其实我根本不关心茶。我关心的是,他的书房里有没有我可以利用的东西。

我到了他家。他的妻子理惠出门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我们坐在他的书房里,喝着茶,聊着天。他说起加拿大的房子,说起那边的学校,说起理惠对新生活的期待。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轻松和幸福。

我笑着听,心里却在计算。书房里有一部电话。电话线是足够长的。如果我从背后勒住他,他不可能立刻挣脱。而且电话线不会留下太多挣扎的痕迹,事后处理起来也相对方便。

他转过身去,从书架上拿一本书,说要送给我做纪念。我站了起来,拿起电话线,从背后套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挣扎。他的手肘撞到了我的肋骨,很疼,但我没有松手。他把指甲掐进我的手臂,我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划破。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个坏掉的风箱。

我没有闭上眼睛。我看着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扭曲,看着他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看着他的眼球慢慢地向上翻去。那几十秒,是我一生中最漫长的几十秒。

当他终于不再动弹,我松开了手。他像一袋沙子一样滑落在地板上。我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抓痕。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我只觉得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平静过去后,我突然觉得太爽了,因为我终于赢了他一次。

六、还不满足

如果只是杀了他,我也许还会在事后感到一丝悔意。

但我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我要让他死得身败名裂。我要让所有人提起日高邦彦这个名字时,想到的不是他的才华,而是他的"罪行"。

我开始伪造证据。

我写了一本手记,模仿日高邦彦的口吻,记录他如何剽窃我的作品。我把他的成名作《光与影》说成是我的创意,是他从我这里偷走的。我伪造了手稿、日记、便条,营造出一种他长期压榨我、逼迫我为他代笔的假象。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害者,一个天才被无良的知名作家欺凌、榨取、最终忍无可忍才奋起反抗的可怜人。

但这还不够。我还要毁掉他的私人形象。我把他的前妻初美也卷了进来。

初美死于一场车祸,这是事实。可是我却一步一步的引导警察来推理,警察错误的以为我和她有过私情,是日高邦彦发现了我们的关系,然后设计害死了她。我把一场意外描绘成蓄意谋杀,把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也变成了我复仇的道具。

我编造了细节:我们是如何开始来往的,日高是如何怀疑的,他又是如何用一辆车结束了初美的生命。我把每一个场景都写得栩栩如生,因为我知道,谎言要想被人相信,就必须比真相更有细节。

我还要让所有人相信,他是一个虚伪、残忍、道德败坏的禽兽。一个会剽窃朋友作品、会谋杀妻子、会践踏别人尊严的人,不配得到任何人的尊敬和怀念。

当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导演,而整个世界都是我的舞台。

七、加贺刑警

加贺恭一郎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他看了我交给他的所有材料,听完了我的所有陈述,然后礼貌地向我道谢。我以为我骗过了他。可是他没有停止调查。

他开始查我的过去。他查到我小时候被欺负,查到我的母亲对日高家的偏见,查到我在写作道路上的失败。他一点一滴地拼凑出了真相:日高邦彦对我没有任何恶意,他只是一个对我很好的朋友。而我,因为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理由,杀了他,还要毁掉他的一切。

加贺来医院看我的时候,我已经因为癌症住进了病房。他没有用严厉的语气审问我,只是平静地把我遗漏的线索一一指出来。

"野野口先生,"他说,"你恨的不是日高邦彦的恶,而是他的善。"

那句话像一把刀,刺进了我心里。

我装不下去了,于是我把所有伪造的东西都告诉了他。那些日记是后来写的,那些手稿是我模仿日高的笔迹抄写的,那些看似真实的细节都是我一点点编出来的。初美没有和我有私情,日高也没有谋杀她。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编造的。

说完之后,我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不是因为我悔改了,而是因为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终于可以谢幕了。

八、我为什么这样做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警察问我,律师问我,医生也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如果非要说出一个理由,那就是:我无法忍受日高邦彦对我好。

他的母亲没有伤害过我,他本人没有伤害过我,他的妻子没有伤害过我。恰恰相反,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对我表达过善意。可是我无法承受这种善意。每一次他对我好,都像是在提醒我:你看,他是一个更好的人。

他的好让我显得渺小。他的成功让我显得无能。他的宽容让我显得狭隘。我越是看到他光明的一面,就越无法忍受自己黑暗的一面。

所以我选择摧毁他。不是因为他有罪,而是因为他没有罪。我想要证明,这个看起来完美的人其实和我一样肮脏。如果我能把他拉下来,那我就可以告诉自己:你看,他也没有多好。

这是一种病。一种叫做"恶意"的病。

它不针对坏人,只针对好人。它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比自己更明亮的存在。

九、我对不起的人

或者我对不起的人有很多但是我最对不起的是日高邦彦。

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毁掉了他的名誉,让他以最不堪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对我那么好,我却用最恶毒的方式回报他。如果有地狱,我应该在地狱的最底层,每天重复他临死前的痛苦。

我也对不起初美。她是一个无辜的女人。她的死已经够悲惨了,我却还在她死后给她编造丑闻,让她成为一个背叛丈夫的女人。她的灵魂如果还在某个地方,一定也在恨我。

我对不起理惠。我让她失去了丈夫,还要面对警方的怀疑和世人的议论。因为我的谎言,她在一段时间里甚至无法堂堂正正地为丈夫哀悼。她的痛苦,是我加在她身上的。

我对不起我的母亲。不是因为我没有听她的话,而是因为我把她的人生怨恨当成了真理。她对不起日高家,我也对不起日高家。我们母子两个人,用两代的时间,完成了一场对一个无辜者的迫害。

我也对不起我自己。我本可以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本可以在日高邦彦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握住那只手,走上另一条路。可是我选择了仇恨。我把自己的一生,都浪费在嫉妒和算计里。

十、最后的话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护士进来给我换了一种止痛药,说我应该休息了。

我没有休息的时间了,因为我是一个被恶意吞噬的人。

如果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我希望能够找到日高邦彦。我会跪在他面前,让他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会告诉他,我终于承认了他对我的好。我会告诉他,我终于明白,他的光芒从来都不是为了照出我的黑暗。

可是他不会原谅我的吧,但是我希望去另一个世界见到他,能得到他的原谅。

在最后的时刻,我释怀了,因为我终于能够说出真相了。

野野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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