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年,计划生育工作成了镇上的头等大事,一纸黄牌警告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乡镇工作彻底没了晨昏界限,周末与假期成了奢侈的念想,机关干部不是在下乡,就是在下乡的路上。常年驻村借宿村干部家,同吃同住同劳动,日子过得既忙碌又踏实。
周五机关例会上,会议室里烟雾弥漫,劣质烟草味与油墨香混杂,呛得人直咳嗽。领导将搪瓷缸重重一墩:“本周不休假!包村干部全部下村,‘双查’工作务必彻底,社会抚养费收缴绝不允许打白条!下周一统一汇报。”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细碎的议论声。会后, 领导们乘吉普车去了县里开会,院里瞬间空了大半 ——能找借口的都找了理由,想跑路的也都没了踪影,我也跟着悄悄溜了。
那时我初到乡镇,工作上还不是很熟悉。一想到周一汇报,终有些惶恐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决意到梨树村走上一趟。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风掠过枯瘦的枝桠,捎来几分清寒,远处的田埂上,田野静悄悄的,只剩浅黄的草色铺向远方。县运输公司的班车,碾过乡村碎石铺就公路,一路走走停停,载着零散的村民和货物,在蜿蜒山路上颠簸前行。两个多小时后,班车在高尔塬村路口停下。我背着帆布包下车,下大坡到高尔塬水库,再爬上长巷子坡,到了西梁上。天色已然擦黑,远山坳里的村落,几缕炊烟正悠悠地漫上来。夕阳的余晖洇在天际,把炊烟染成了淡金的模样,如幔似纱薄纱的雾霭笼住了错落的屋舍。于是,村庄便若隐若现地隐没在虚无缥缈间。
我风尘仆仆赶到曹沟,不料组长黄龙教却不在家。他媳妇见我一身风尘,连忙招呼进屋。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糁子,就着咸菜和蒸土豆,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则在一旁忙着烧炕、喂猪、赶鸡上架。屋里的土灶台滋滋作响,昏黄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黄龙教家三间土坯房,没有院墙和大门。东屋是主人的卧室,西屋堆着粮食和农具,中间的堂屋既是客厅也是做灶房,空间挤得转不开身。男主人外出未归,我一个外乡年轻干部,留宿于此多有不便。思量再三,还是决意去康家庵子找陈主任。我放下碗,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我沿着小路下到尧子河。所谓尧子河,不过是一条小溪,最终汇入高尔塬水库。这里交通很不方便,现在只住着两三户人家。经过超生户陈百强家门口,我特意拐了进去。向他问起计划生育超生费,陈百强蹲在墙根,双手抄在袖筒里:“同志,不是我不交,是真没有钱啊。粮食都是跟邻居借的,家里最值钱的就是那头猪娃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抱去抵账!”
我顺着他的话往屋里看:土坯墙斑驳剥落,空荡荡的堂屋里,只摆着一张缺角的破木桌,一个三条腿的旧柜子歪靠在墙上,再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当。真是穷到了底!我心里又气又无奈,这已经是我跑的第三趟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面对这样的境况,我实在也没了办法。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鸟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寒风如冰刀般割过脸颊,带着山中特有的阴冷,直直地往脖颈里灌。沿着尧子河逆流而上,河水潺潺流淌,泛着细碎的银光。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路,我一会儿踩着左边的石头,一会儿绕到右边的草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这条羊肠小路,白天我也走过两三次,可天黑后却完全变了模样,连路边的灌木丛都显得陌生又狰狞。
循着隐约的白色路迹爬上小土坡,眼前竟是一片坟地,墓碑在星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知道自己走错了路。慌乱中点起一支香烟,尼古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了些心绪。缓缓沿坡下行时,手背和胳膊被路边荆棘划破,火辣辣的疼痛顺着皮肤蔓延,留下道道红痕。
月亮尚未升起,头顶的星空分外明亮。银河如一条泛着银光的绸带,斜斜铺展在墨黑的天幕上,繁星点点,宛如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璀璨中透着寒意。山林茂密,常有野兽出没,野鸡、野兔随处可见。忽然想起村里人说,野猪时常成群糟蹋庄稼,甚至还有狼和豹子的踪迹。越想心越慌,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加快。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不远不近地跟着,猛地一回头,却只有摇曳的树影和浓重的夜色。
有人说,如果你害怕就大声喊。此刻我却不敢,怕招来狼,更怕被猎人误当成野物。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嗒一声按亮打火机。火苗舔着烟丝,深吸一口,橘红的光点在暗里亮了一瞬。可没等烟味漫开,指尖的烟竟莫名熄了。我心里一紧,又慌忙点上一支。来到尧子河源头,沟道越来越窄,路两旁的灌木丛刮着裤腿,发出沙沙声响,仿佛有人在暗处窥探;寒风顺着衣领往里灌,冻得我缩着脖子。走到沟岔口,左边通向康家庵子,右边通往夹道。我下乡常住康家庵子陈主任家,路熟。于是便朝着康家庵子的方向摸索前行。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大致路径。正低头盯着脚下隐约的路迹,脚下突然一空 ——“咔嚓” 一声脆响,薄冰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重心失衡,右脚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瞬间窜上来,像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脚心,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我下意识地想拔脚,可湿滑的冰面让我脚下一滑,身体踉跄着往旁边歪去,左手连忙死死扶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左脚又陷进了冰窟窿里,冰水顺着鞋口往上涌,瞬间浸透了袜子,又顺着裤脚往上爬,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我使劲将脚从冰窟窿里拔出来,脚下的泥水混合着碎冰碴,踩在地上又滑又凉。鞋袜已经吸满了冰水,沉甸甸地裹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 “咕叽咕叽” 的声响,刺骨的寒意顺着腿脚往上蔓延,刚才赶路时冒出的热气瞬间消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牙齿忍不住打颤,我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可根本抵挡不住这彻骨的寒冷。
借着星光打量着眼前的陡崖,始终没有找见前行的路,心里又急又慌。刚才还想着尽快赶到康家庵子,可现在别说攀崖,就连正常走路都变得艰难。脚趾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脚下的疼痛混着寒意,让人忍不住打哆嗦心里升起一丝绝望,甚至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此路不通,只能绕道而行。我慢慢退回来,回到分岔路口,掉转方向拐到右边的小路上,没想到这条路反而宽阔平整些,或许是走的人多些。我打起精神,一步步艰难地往前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微弱灯火,接着是一阵狗吠,我知道那是夹道闫会计家里。
见到闫会计,我已是狼狈不堪。我也顾不上掸落满身寒气,先急急掏出笔记本,追问村上近况。待挨着火炉边坐下,烘着那簇跃动的火苗,脚底的隐痛才一阵紧似一阵地钻上来。低头一看,鞋袜不光全湿了,一双新皮鞋也扯开了口子,裤脚结了一层薄冰,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腿上又冷又疼。闫会计见这光景,连忙寻来干净布巾让我拭脚,翻出一双旧棉鞋给我换上,又烫了壶烧酒递来暖身。围着火炉坐了半夜,喝着辛辣的烧酒,身体才渐渐暖和,僵硬的腿脚慢慢恢复了知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泛起鱼肚白。我告别闫会计,踏着晨霜,赶了三十多里山路,准时参加周一的机关例会。汇报工作时,我详细说明村里的情况,讲清陈百强家的难处,也说出自己的想法。领导虽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已然多了几分认可。
正如顾城写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多年后回望,那段山路夜行的经历,依旧是我基层生涯里最清晰的印记。乡镇基层干部,大抵就是这样:在黑暗中点亮心里的灯,用脚步丈量阡陌,用真心记下民情,在平凡又辛苦的日子里,一步一步,走出通往晨曦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