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眨眼,目光从你的额角开始,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下,停在鼻梁那一处微凸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你说是小时候摔的,都记不清是哪一年的事了。然后是嘴唇,唇角微微向下,是你惯常的样子,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严肃。可我偏记得这唇角弯起来的模样,弯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跟着弯。
你的脸在我眼前,近得能看见睫毛投下的阴影。可我却生出一种奇怪的恐惧,好像下一秒,你就会退回人海里,和所有擦肩而过的面孔混在一起,再也辨认不出。
窗外的雨还在下,从早晨到现在就没停过。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是玻璃也在哭。咖啡馆里很静,只有咖啡机偶尔发出一声闷响。我们坐在这里很久了,杯里的咖啡早就凉了,谁也没再喝一口。
你说了句什么,很轻,我没听清。也许是“我该走了”。
我没问,只是继续看着你。
我想把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像小时候拉弹弓那样,把皮筋拉到极致,然后迟迟不肯松手。
可时间这东西,从来不听人的话。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你没带伞,站在街角的屋檐下躲雨。我从旁边经过,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把伞递了过去。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呢?”
我说我跑得快,没等你说完,就冲进了雨里。
那时候以为,日子还长着呢。长到我们可以慢慢说话,慢慢吃饭,慢慢走过每一条街道。长到我可以慢慢告诉你,那天我其实淋得很狼狈,却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着。
可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话变少了呢?
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中间隔着的,也不过是几个秋天。
你把沉默当成了礼貌的答案。我把不甘心藏进一声“晚安”。明明还相爱,却学会了分开。像两条平行线,终于要在下一个路口,各自转弯。
其实我也懂,你不是突然变的。是我太迟钝,后知后觉,等发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
远到对面而坐,却像隔着一整片海。
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你抬起头,看着我。
你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然后我看见,一颗眼泪从你眼角滑下来,沿着刚才我注视过的那条路线,慢慢滑过脸颊,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终于落下去,无声地消失在桌面上。
你的眼泪成了故事的句点。
我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有意义了。所有的意义,都在这一刻之前,被我们用完了。
“我该走了。”这次我听清了。
你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我跟着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看着你的背影。推门。风灌进来,带着雨的气息。门在你身后慢慢合拢。
玻璃模糊了你的身影,先是轮廓,然后一切都看不清了。
我忽然想起,还没告诉你。你脸上那道小时候摔的痕迹,在右边眉骨的末端,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可我记得。
我会一直记得。
雨还在下,我站在窗前,看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你。
我想,也许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人,很多张脸。但没有一张,会是你了。
我把这一刻放慢一点,再慢一点。
让它停得久一些。
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