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南北,命运左右---赵匡胤和李煜的历史交集

赵匡胤和李煜,前者在历史课本中举足轻重,后者在语文课本中独占一隅。两位处于同一时代的娇子,出生一南一北,命运一左一右,人生交汇处,留下一段精彩的历史往事。

在此,徐徐展开历史卷轴,从空间和时间,事件和诗词中重组回顾一下那段历史遗珠。

公元927年3月21日,在河南洛阳夹马营应天禅寺,宋朝的创始人,宋太祖赵匡胤出生了。据《宋史》记载,太祖出生时天生异象,全身金光,满屋飘香,三日后才散。

史书中不乏对帝王将相的传奇记载,从现代科学角度来看,这些记载多少难以使人信服。但是放在那个普遍信神,又难以证伪的时代,神化自己还是能起到很好统治作用的,虽说是官修正史,但也难免被装饰打扮。

公元937年7月7日,在江宁府(今南京),南唐后主李煜出生了。对李煜的记载有一段是“丰额骈齿,一目重瞳子”,古人认为重瞳是圣人之相,所以李煜的出生和相貌也带着传奇色彩。不过相比于对宋太祖出生的记载,此处对李煜的描写大概率并非历史虚构而是真实情况。

个人认为原因有二,一是这段记载出自北宋大家欧阳修编撰的《新五代史》,欧阳修与李煜不存在任何隶属关系,没有虚构动机;二是重瞳从现代医学上解释实则是一种眼疾,具备一定的存在合理性。

李煜出生时,赵匡胤十岁,时逢五代十国时期,此时中原地区政权经历了后梁(公元907年-923年)、后唐(公元923年-936年),进入了石敬瑭建立的后晋时期(公元936年-946年)。

石敬瑭为了从后唐手里夺取政权,向北请援,与辽国眉来眼去,请求辽国出兵助其打仗,并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辽国皇帝耶律德光为父,承诺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辽国。正是这一事件,给赵匡胤后来创立的宋朝留下了一个先天顽疾,即北方军事屏障概入辽手,与中原形成长期对峙,以至于成为后期宋朝灭亡的重要原因。

赵匡胤生于后唐,长于后晋,出于后汉(公元947年-950年),成于后周(公元950年-960年)。公元947年后汉刚刚建立,此时赵匡胤20岁了,心中积攒已久的抱负需要施展,他绕开随父从军的路线,离家出走,独自向北,投身于后汉大将郭威帐下,跟随郭威屡立战功。

后汉政权由于统治阶层的武人心思和粗暴管理,导致很快被郭威推翻,建立后周,赵匡胤一路追随郭威及其继承人柴荣,建功立业,不断晋升。公元959年柴荣在北伐的途中发病身亡,而后掌管后周几乎所有兵权的赵匡胤在一众拥护下策划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著名事件,从此结束中原政权频繁更迭的五代时期,于公元960年建立宋朝。

不同于前几次政权变换时的动荡和屠杀,赵匡胤虽然策划了夺权,但并未造成很大的流血事件,王朝得以平稳过渡,并对后周皇帝柴宗训及家人给予了极高的礼遇。另外赵匡胤深知唐朝节度使制度造成的军权分散,藩镇坐大带来的危害,于是同与自己一起创业的一众兄弟申明其中利害,表示自己的担忧,规劝弟兄们交出兵权,安逸生活,于是有了杯酒释兵权的典故。

从这两次重大的军事行动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流血事件可以看出,赵匡胤虽然出生军武,不仅武力值超群,政治智慧和国家治理水平也很高,因此自宋朝开始结束了混乱的五代“军阀”时期。

在赵匡胤从军四处征战的同期,十国政权中实力最强的南唐也在默默的注视着一切,公元961年,时年24岁的李煜继承父亲李璟之位,成为南唐国主。

李煜在家排行第六,原本的继承人不是他,是他的长兄李弘冀,但偏偏这个长兄心胸狭隘,过于猜忌,担心自己这个相貌丰伟,才华出众的弟弟抢了他继承人的身份,多次加害,幸好未成。

李煜从出生到成年并不是按照继承人的身份去培养的,他自己也从未有过争权的想法,而是按照闲散王爷的生活方式安排自己的,精通诗词音律,不谙军事政治。但苦于哥哥猜忌,于是写词言志,表明自己无心权柄的态度。

《渔父》其一

浪花有意千里雪,桃花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

 《渔父》其二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可历史总是戏剧性的,长兄李弘冀在快要继位的时候,由于猜忌,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就这样在顺位无人接班的情形下,排行老六的李煜被动被推上国主之位,登上了政权斗争的历史舞台。

从最简单朴素的逻辑分析出发,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精于诗画的文艺青年怎么能是一个四处征战,创立新朝的社会青年的对手呢。所以在宋朝和南唐的对峙中,李煜的亡国几乎从继位之初就已经是注定事实,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公元961年,赵匡胤刚刚创立宋朝1年,李煜也继位登上南唐国主之位。这两位同时代的娇子虽还未蒙面,但是较量已经在暗暗进行了。赵匡胤延续后周时制定的“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全国的军事策略。

而李煜自知不是宋朝的对手,于是尊奉宋朝为正统,称臣纳贡,以期换的自身周全,赵匡胤也给予了南唐十年安稳发展的时间,

这期间李煜虽然也在做着军事上的防御准备,但终归是疏于政事,毛主席曾经评价到“南唐李后主虽多才多艺,但不抓政治,终于亡国。”

公元961年到公元971年这十年中,赵匡胤不断收付地方政权,李煜却过着奢华的后宫生活,从这阶段李煜的词作中多能窥见端倪。

《子夜歌》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何妨频笑粲,禁苑春归晚。同醉与闲评,诗随羯鼓成。

从这首词中可以看出李煜当时的潇洒快活,“寻春须是先春早”,要在春天来之前去找寻,及时享乐迫不及待之感跃然而出。“禁苑春归晚”,意指自己在宫墙之内的春天都要比外边春天长一些,若非心情大好,难以有此感。

同时李煜娶了周娥皇(大周后)之后,二人琴瑟和鸣,鱼水不分,大周后通晓音律,精于琵琶,李煜又极善于词曲,二人仅凭遗留的一点残句,合力整理还原了本已经失传于世的《霓裳羽衣曲》,这首曲原本是唐玄宗改制,杨贵妃善舞的大曲,堪称盛唐时期宫廷舞曲之巅。

二人重得词曲,兴奋难掩,随即举行了一场大型的演舞会,下面这首词就是描绘当时演奏场景而写,词的第二句中“重按霓裳”,意思重复一遍一遍演奏《霓裳羽衣曲》,犹如我们现在遇到一首喜欢的歌曲而不断的单曲循环一样,珍爱不已。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词的最后写到,李煜在回寝宫的路上特意吩咐身边人不要点燃蜡烛,让这马蹄的哒哒声任意的在这清夜明月里响起,我猜想他一定是余兴未尽,醉意之中把这马蹄声又当成了刚才的《霓裳羽衣曲》了。

欣赏完这场盛大的宴会之后,我们再来领略一下李煜与娥皇二人的蜜月时光。

《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裛(yì):熏香;醪(láo):酒;涴(wò):污染;无那(nuò):无限无尽。

这是李煜与娥皇二人的美妙时光,娥皇早晨刚刚化过妆后二人之间的打俏。字面极尽暧昧之意,却始终收敛,艳而不秽。简短的词句中,把女性的羞涩、才艺、以及微醺时的娇柔和情调描写的淋漓尽致。

不得不惊叹于李煜在运词上的绝尘。“些儿个”这样的方言被作者用在词的开头,不但不违和词意,反而巧妙的拔高了词意的韵调,让整个词韵具象到富有生活化,夫妻间的喃喃私语,打情骂俏,让我们突然意识到原来帝王家也作寻常百姓乐。

然而再美好的感情在疾病的折磨下也容易消耗殆尽。周娥皇在与李煜结婚十年后(公元964年)生病而亡,在娥皇生病期间,其妹妹入宫照顾姐姐,与李煜相识相爱,在大周后娥皇去世以后,妹妹嫁给李煜史称小周后,两人还曾有过一段密约,下面这首词即写此事。

《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欢愉的时光是美好的,但同时也可能是短暂的,时间进入的公元971年,此时李煜已经做了十年国主,此间宋朝未对南唐过度施压,因此李煜也闲适快意,南唐处于相稳定轻松的状态,经济和文化也得以快速发展。

公元971年,宋朝收服南汉,南方十国中仅存南唐和吴越国两个政权。随着周边和南唐一样的零散政权一个个灭掉,李煜切身体会到危机感,开始忧心忡忡。再度审时度势,派遣自己的弟弟李从善亲自北上,向宋朝纳贡。同时去除唐号,改称江南国主。而后又贬损仪制,企图通过自降身份的做法保全领土。

但弟弟李从善一到汴梁(河南开封)就被赵匡胤扣留了下来再未返回,并告诉李煜尽快入京才是真正的投降称臣,这也是李煜与赵匡胤的第一次间接直面。李煜与身边的这位兄弟关系一直很融洽,如今弟弟可以说是替自己在受屋檐之苦,在思念和愧疚之下写下词来怀念弟弟从善。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也是从这一刻起,李煜的词风开始转变,从宫廷享乐生活转向对家国命运的担忧。

《临江仙》

庭空客散人归后,画堂半掩朱帘。

林风淅淅夜厌厌。小楼新月,回首自纤纤。

春光镇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穷!

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

比起前边同样是写宴会的《玉楼春》中热闹非凡,余兴未尽,这首写宴会的表达的却是凄凉无力。

这首词并无准确的时间记载,但从词的风格来看应当属于宋朝不断向其催促施压形势紧迫。此时尚可举行宴会,可以推断此时金陵尚未被攻破李煜未被俘之前,创作时间应当在公元971年至公元975年之间。

外部局势的压迫,让李煜再不能像以前一样纵情享乐,可能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正感受到做帝王的不易吧。对于一个原本无心却在机缘巧合下被推到至高之位的人来说,可能也是一种折磨。

词末句“金窗力困起还慵。一声羌笛,惊起醉怡容”,本想借着酒醉慵懒的躺着,却被一声羌笛声从睡梦中惊醒。过去欢娱的演奏乐器,此刻却成了李煜的梦魇。

李煜一边削制纳贡一边积极备战,面对李煜的纳贡求和,宋太祖赵匡胤留下了一句著名的拒绝之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唐在惴惴不安中与宋朝对峙了约五年时间,终究抵不过强大的攻势,在公元975年末金陵城被攻陷,而后自己也被俘虏至汴京。

这是赵匡胤和李煜的首次见面,李煜表面投降,实则对抗的行为,不但拖慢了宋朝统一进程还耗费了大量国家财力,赵匡胤虽迁怒与此,但也没有杀李煜,只是戏谑性的封了他一个“违命侯”,此事件也印证了宋太祖胸怀宽广仁厚。

随着南唐的覆灭,李煜在汴京过了上被囚禁的生活,生活中的苦难却成就了李煜在诗词上的辉煌。李煜自此开始,词的内容从宫廷生活中的歌舞享乐转向对国破山河的无限惆怅,一改词风的胭脂气,为后来豪放词派的诞生发展奠定了基础。

国学大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到“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可见李煜词地位之高,影响之广,对宋词后续发展促进之大。

公元976年李煜被囚禁在汴京至公元978年去世,短短两年多期间是李煜诗词的高产期,同时也是高质期,存世的作品中亡国后的作品几乎占到三分之二,在此从中摘选几首供欣赏。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首词当是李煜刚刚被软禁时所作,词文简洁却意味深长,短短三十六个字道尽人事悔恨,此时的李煜或许在想,如果给他机会再重新做一次皇帝,是否会是不一样的结局?

但是人生又岂是可假设的,正如李煜词中自己所道“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历代帝王的功业几百年后付之东流的事屡见不鲜,李煜又怎会不知,只是个中怅恨落到自己身上时,不免唏嘘。

可是人生又有谁是最后赢家呢?在李煜被囚禁于京后不到一年,建立宋朝的赵匡胤在与其弟弟赵光义一场饮酒后隔日暴毙,留下了“烛影斧声”这样一个历史疑案。

公元976年11月14日,宋太祖赵匡胤在近五十岁时去世,其弟赵光义继位。

赵匡胤究竟是否被其弟弟所弑,尚无法证实。但从后续李煜以及主动投降还为宋朝立下功劳的吴越王钱俶都是在赵光义赐酒后被毒死来看,毒酒成了赵光义惯用的伎俩,其中不免蹊跷。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首与前面一首“林花谢了春红”,都以词牌名“相见欢”而作,前首以花喻人,表达人生风雨飘摇的无奈,此首则直抒胸臆,展现异国他乡的离愁,文字简洁通达,明白如话。

赵匡胤如果不早逝,李煜虽身陷囹圄或许能够善终,但是继位的宋太宗赵光义却没有太祖那般宽容仁厚了,李煜的囚禁生涯开始逐渐走向了死亡,终于在太平兴国三年(公元978年)七夕生日这天,宋太宗赐酒李煜中牵机毒而亡,时年四十二岁。

下面这首词就是这位不幸君王与世辞别的最后作品。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最后这首《虞美人》是李煜词中名气可谓最大的一首,一方面是因为被选入语文教材而广为流传,另一方面词本身的字句精华,意境悠远,极尽人生沧桑,无可奈何之意。

有多少人在面对世事无常,个人命运无奈之时,不禁想起“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来表达心中惆怅,单凭此句就足以艳压群芳,因此说这首词可属南唐后主登峰之作。

至此赵匡胤与李煜在近两年内相继去世,赵匡胤为赵家打下了江山,李煜虽然没能为自己子孙留下政治遗产,但却为整个民族留下了一笔丰厚的文学遗产。

这两位见面不多的时代骄子,一南一北在时空交汇处给中国历史和文学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和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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