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哥

      我回老家去看母亲。吃过午饭,母亲让我去看看平峰。平峰姓周,比我大三岁,是大嬢的儿子。我们已经四十年没见面了,也从没听说过他在中江。母亲瘫痪在床半年了,所以托我去。              我接过母亲递来的两百块钱,向母亲要平峰的电话和住址,母亲说,不用,直接去东河河堤上就可找到他,说他每天都在那儿给人算命。

      “算命?”我吃惊地问道。我知道他当过几年兵,而转业军人和算命先生,应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种职业呀。

    “要是那里的算命先生不只一个,我咋晓得哪个是他呢?”

    “好认得很。一个干瘪老头儿,秃头、瞎眼、满脸的黑麻子……”母亲说。

    “秃头?瞎眼!?麻子!?”我几乎要跳起来。

    “我也是前年才见到他的,后来还见过几次。造孽!你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唉,造孽!......”

      我没有再认真听母亲说的了。我的记忆已经回到了四十年前。那年我大约八九岁,平峰的姐姐出嫁,奶奶带着我去他家吃喜酒,走了三十多里山路。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平峰。他姐姐长得很漂亮,穿着大红的衣服,搭着红花盖头,在几个女人的簇拥下款款走向一抬大花轿。她的母亲抱住她,哭声就响了起来。她也抱住母亲,两人就一起哭得死去活来了。平峰虽然只比我大三岁,但却高出我一大头。匀称的身材,古铜色的皮肤,两臂两腿已有隆起的肌肉;浓浓的剑眉下一双黑黑的,闪动着机灵的大眼睛。他见到我也很兴奋,拉着我到处跑;上山,下河,爬树,踩水车;我觉得他是我所有见过的孩子中最精神的一个。那天,十几个孩子嚷着要他表演武术,他也不拒绝,就在我们围住的空地上表演劈叉、金鸡独立、单手倒立,以及让人眼花缭乱的旋风腿和连续后空翻......我觉得他的功夫才是真功夫,我要是有了那样的功夫,就不怕我们街上那帮坏小子了,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见他没事,就缠着他教我武功。从他身上,我知道了马步的稳实和虚步的灵活,知道了武术包括拳术刀术枪术棍术,知道了如何快速上树才既省力又不至于刮破了腿,知道了怎样踩水车才不会被打了连二杆,知道了什么样的石头下面才会有打盹的螃蟹......我对奶奶说,我不要回城里去了,我要与表哥一起上学,我要跟着表哥学武术,叫我爸爸妈妈每月把我的伙食费给大嬢她们寄来......大嬢和姑父就都笑起来,说我是生在米篼篼里,却想往糠篼篼里跳。

      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平峰。听说恢复高考后他连续考了两年,都以几分之差名落孙山。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假期回家从父母口中得知他参了军。我工作以后,就再没听到他的消息。

      我依着母亲的描述,沿河堤一路找去。冬日的北风呼呼地吹着,落光了叶的树枝簌簌地响着,路面干净得出奇。河堤上偶尔遇见的几个行人,抱头缩脑,行色匆匆。我想,这大冷的天,他可能不会出门的,就准备往回走,却又不甘心地抬头向河堤尽头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有了些惊喜,我看见远远的树下僵僵地坐着一人,坐姿与大多数算命先生相像。我疾步走过去,见树下的地面上铺着一张乌红的粗布,布的边缘由十几块石头压住,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算命看相”四个字,我顿时感到了希望。再看那布后的老头儿,确也真的干瘪,但他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这与平峰的年龄不太相符。老头儿的身上穿着一件很旧的蓝棉袄,虽然两只手分别插在另一只袖筒子里,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那袄子里裹着的是一副干枯的骨架;溜光的脑门上可怜兮兮地飘着几根白发,蜡黄的脸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黑色麻子;高高突起的眉弓几乎盖住了深深凹陷的眼窝,脸朝上时才能看见那眼皮不断地在翻起来,又翻起来,却只露出滚滚的白浪,全不见了黑色。

      见了这模样,我料定他就是我要找的人,尽管他的相貌和年龄有太大的出入。一个从光明突然跌进黑暗,并且深知这黑暗将陪伴他整个余生的人,不出老相才是件怪事。虽然对他的样子我早有心里准备,但当我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我的心里仍然是一阵的难受,喉头也是一阵的紧。那少年英雄的形象不断地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活在我的面前。

      我叫他平峰哥,并说了我是谁。他听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嘴张得大大的,却没有声音;眼皮彻底翻开了,但不知道他是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我。我简短地介绍了我的经历,然后问起他的情况。他告诉我,他1978年参军,三年后复员,回家种了八年的地,觉得前途渺茫,就去了河南,在一家矿场打工;在一次排哑炮时炸瞎了双眼。老板说他是自告奋勇去排炮的,不算矿场正常派工,因此除了医药费,只赔了他五千块钱。五千块?你就同意了?为啥不与他理论?为啥不起诉打官司?我愤愤不平起来。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人家是地头蛇,我一个外乡人,哪里惹得起?就算打官司,肯定也是我输,你根本不知道那些老板多有钱,多有势,小车都有好几十辆,保镖好几十个,狼狗好几十条,还有枪......

      那少年英雄的形象又一次从我的脑海里跳出来,忽而一个旋风腿,忽而一个金鸡独立。过了一会儿,那少年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小英雄的形象:在一片西瓜地里,一位脖子上套着银项圈的少年,正将手里的一把钢叉投向那像小狗而又十分凶猛的动物,那动物的名字叫,猹;那少年,叫闰土。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我默诵着鲁迅《故乡》里的句子,一抬头,发觉天已黄昏,气温更低了,寒冷再一次笼罩着这座小小的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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