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黄昏中(三十二)

——我的姐姐

考虑了很久,一直想写这篇文章。一篇什么问题也不解决的文章,只是抒发一下自己的情怀而已。而且,我不希望这篇文章被姐夫看见,也不希望姐姐的两个女儿看见。

姐姐是我的亲姐姐,大我十岁。2018年1月9号,她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果,成为植物人。至今,已经七年零十个月。

今年5月,我和哥哥、妹妹、弟弟一起去枣庄看望那个一直躺在床上、七年多来毫无意识的姐姐。路上,我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想:这个姐姐,看一次少一次了,不知哪一天……

出乎意料,我敢说你们所有人都没见过这样的植物人:尽管她也和大多数植物人一样,嘴里、鼻孔里插着管子,但她的面容却红润白皙,微胖,胳膊和肌肤细腻而富有弹性。如果撤去管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富富态态的老人睡着了,一点也不像病人。

姐姐的病床前围坐着我们兄妹四人,姐夫在床那头,我在床这头。姐夫侃侃而谈,说着姐姐日常吃什么、喝什么,多长时间翻一次身,多长时间擦一次澡。我含着眼泪听他讲述。其实,姐夫呀,你什么都不用说,七年多了,姐姐从没生过褥疮,身子干净清爽,这已说明一切。

八十三岁的姐夫也体弱多病,脊背佝偻,走起路来双腿迟缓地挪动,瘦削的身板裹在宽松的衣物里,皱纹爬满的脸上写满疲惫。为了姐姐,他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姐姐的两个女儿也一样,耗尽了心血和精力。

此后,我查阅了许多资料。我国目前没有关于植物人数量的权威统计数据,因这类患者大多散落在千家万户,统计难度大。不过结合医学专家估算和相关研究,保守估计这类人群数量接近50万,也有观点认为在50万到100万之间,同时这个群体正以每年7万到10万的速度增长。

对普通家庭来说,植物人的护理是长期、高负荷的消耗。我从姐夫那里得知,护理姐姐一年要花费十几万到二十万的直接费用,同时还需投入大量人力。想想看,如果一个贫困家庭遇到这种情况,患者和家人将面临多大的挑战。

我读过关于安乐死的书,也是一个积极支持安乐死的人,还曾饶有兴致地查阅过相关国家的法律规定。

核心区别在于是否主动采取直接致死行为——积极安乐死是“主动作为”加速死亡,消极安乐死是“被动不作为”放弃维持生命。

安乐死有两种:一种是“积极安乐死”,即医护或他人主动采取直接手段(如注射致死药物)快速结束患者生命,以减轻痛苦;另一种是“消极安乐死”,即在患者无治愈希望时,停止或撤销维持生命的治疗(如拔掉呼吸机、停止输液或喂食),让患者自然死亡。

这两种方式我都赞成。也许某一天,我会像姐姐一样突然失去意识,若事先没有表达对安乐死的意愿,我希望亲人或朋友以我这篇文章为证,表明我接受安乐死的立场。

针对植物人,两种安乐死的争议核心围绕“生命权、痛苦缓解、自主意志”展开,焦点差异明显:

一、如对植物人实施“积极安乐死”,争议更为尖锐,反对声占主导。

支持者认为:植物人多无自主意识,治愈概率极低,长期承受潜在痛苦(如并发症折磨),且消耗巨额医疗资源与家庭人力,主动结束生命是“减少无意义痛苦、尊重生命质量”,也能减轻家庭和社会负担。

反对者则认为:植物人难以证实“主观痛苦”(无明确表达能力),主动致死违背“生命至上”原则,可能突破医学“救死扶伤”的底线;存在伦理滑坡风险——若允许对植物人实施,可能扩大至其他重症患者,损害弱势群体权益;无法100%排除“误诊”(少数植物人可能苏醒),主动行为会剥夺患者潜在的生存机会。

二、如对植物人实施“消极安乐死”(停止呼吸机、撤销鼻饲等),争议相对缓和,存在部分伦理共识。

支持者认为:当植物人被确诊为“脑死亡”或“永久无意识”,维持生命治疗已无医学意义(仅延缓死亡),停止无意义治疗是“尊重自然死亡进程”,也符合医疗资源合理分配原则;部分情况下可视为“尊重患者生前意愿”(如患者曾明确表示不愿无意识存活)。

反对者则认为:鼻饲、输液等属于“基础生命支持”而非“特殊治疗”,停止这些操作可能被视为“间接剥夺生命”,尤其对仍有生命体征(如自主呼吸)的植物人,可能违背“不伤害”伦理;家属可能因经济压力而非患者利益选择停止治疗,存在“被迫放弃”的道德风险;难以精准判断“无治愈希望”的标准。

写这篇文章时,我也查询到目前世界上允许对植物人实施安乐死的国家包括:加拿大、比利时、荷兰、卢森堡。相关规定大致为:对确诊为终末期且无苏醒可能的植物人,在家属提出申请,并经医疗团队多次评估、伦理委员会审核通过后,可实施安乐死,以避免患者承受无意义痛苦和医疗资源浪费。

很幸运,女儿定居在加拿大,我有几分可能在那里无痛苦地离世。

我认为,支持植物人安乐死是现代文明中最人道的做法。

我不知道用辅助手段维持植物人生命的意义何在?每个植物人在成为植物人之前,都是可敬可爱、堂堂正正的人。姐姐教了一辈子书,是枣庄市的模范教师,桃李满天下,还是当地有名的书画家。而现在,她被人像摆弄植物一样任意摆布,丧失尊严。

让一个人仅靠消化、循环和呼吸系统维持生命,没有意识,进而捆绑亲人,剥夺亲人的美好生活,消耗亲人的财富和资源——这真的算人道吗?

写到这里,我顺手拿起姐夫的小册子《老伴——思念回忆立芝先生》翻读。看着看着,两颗滚烫的泪珠从眼角溢出,滑过脸颊,“啪”地掉在手背上溅开,随后泪水如涌泉般倾泻而下。

书中多是姐姐的生活照与书画作品。他们1970年成婚,2020年在病房简单庆祝了金婚,《枣庄晚报》曾采访报道这段故事。最让我动容的是一张全家福:病床摇起,姐夫与姐姐坐在中间,两个女儿、女婿和外孙环绕身旁,除了植物般的姐姐,每个人都笑意盈盈。

姐姐的大女儿远在济南,这些年总想方设法挤时间回母亲身边。想来,姐姐在,这个家才完整;她若不在,大女儿便少了奔赴的方向,这样圆满的全家福,也再难有了。

多年前,我不知天高地厚地爱上了文学,开始读书写字。其实我连小学都没念完,识不得几个字。姐姐给我寄来一本《新华字典》——至今它仍像一张旧照片般印在我脑海里:64开硬皮,书角微翘,封面带着一点污渍。

后来,每当我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姐姐总会写信鼓励。很长一段时间,我仿佛都是为她而写,只为得到她的一句肯定。

可如今,我却犹豫了,不忍再顺着原来的思路写下去。姐夫不愿,姐姐的两个女儿也不愿看到我对“植物人”发表的看法。

这篇文字终究是我的私心表达,我理解姐夫与女儿们的坚守,也坚持对生命尊严的认知。姐姐若有感知,能懂我的不忍;若无知无觉,也愿她在这份陪伴中,获得另一种安宁

十一月的天短,才刚刚五点多,太阳就落入西边的山后。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最低温度达到零度。姐姐的病房里不知道是否已经供暖。

此时此刻,我仿佛看到,八十三岁的姐夫像往常一样坐在姐姐床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天的琐碎。日复一日,尽管他听不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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