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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1期“意”专题活动。
深秋的夕阳,怎么落得这么快呀?刚刚还是火红的半边天,走过半条街的功夫,就变成铅灰色了。我不由得加快脚步,风将落叶卷得满地跑,我将大衣裹紧了一些,听着脚下发出碎叶“喀喀”的响声,就知道脚步快得简直变成了小跑。
进了小区,转过路口,街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我的心口猛地一阵:“我的天哪,哑巴叔叔怎么还在冷风中坐着,怎么就没人扶他回家呢?”
我紧跑几步,把那颗低垂的头扶起来。叔叔睁开眼睛看见是我,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泪来,顺着黑黢黢的褶皱往下淌。我掏出纸巾为他擦了一把,立即扶他起来,慢慢走进楼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家门,扶他斜躺在沙发上。
“叔叔,别急,我给你弄点姜糖水喝。”叔叔挥挥手想阻止我,我径直走进厨房,熬起了姜汤。
唉,哑巴叔叔,你的命不应该是这样的呀,我的意难平又要发作了,我用力控制着这股不断膨胀的情绪,在热气缭绕的雾气里,往事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父亲在单位有个最要好的同事,跟人介绍时从来都是这句话:“这是我兄弟。”短短的几个字,包含着父亲对这兄弟一辈子的无限深爱。
父亲的兄弟,当然就是我们的叔叔,几十年来,我们全家都把他当成亲人一样对待。
记得父亲第一次把这位兄弟带回家时,着实吓了我们一跳。他一米八的大个子,身材魁梧,四肢匀称,远看算得上帅小伙儿。可是如果见到那张脸,相信你会睡不着觉,因为我已经历过了。
还记得电影《巴黎圣母院》里的那个敲钟人吗?我见到这位叔叔的第一眼,第一时间能够联想到的就是敲钟人卡西莫多,哑巴叔叔比他好看不到哪里去。不过如果说到人的善良,倒是可以与敲钟人有的比。
叔叔长着一张四方大脸,大眼睛双眼皮,陷在深深的眼窝里,显得眉骨和颧骨特别高耸。脸上的肌肉有些少,双颊就跟着凹了下去。
特别不幸的是,由于叔叔是哑巴,除了手语之外,他还总想配上面部表情,因此他在表达的时候,双手舞动着,眼睛、鼻子和嘴巴都跟着活动,而且一直向右上方用力,久而久之,五官就都被调动的朝右上偏移。尤其是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混沌,黑白不再那么分明,看起来很像盲人的眼睛,感觉深不可测,实在有些吓人的样子。所以,小妹在叔叔面前总是躲在大人身后不敢出来。
爸爸给我们说过,哑巴挺可怜的,他们家原来住在乡下,他父亲是个二流子,不务正业,娶不上老婆。母亲是外乡讨饭过来的,虽然也看不上这二流子,但是跟了他毕竟有个家,起码有两间房住,有几亩地种,好过四处流浪,所以也就答应了村人的撮合。
叔叔小时候原来也是会说话的,三岁上得了一场病,几天之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才送去医院,可是已经晚了,病虽然好了,但是从此以后就成了哑巴,好在听力还是不错的,非常细小的声音他都能够听得见,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又过了一年,苦命的母亲病逝,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房子土地都抵押给了人家。哑巴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不得已,一家三口在城郊的一处荒坡的破房子里住了下来。但是就连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半年后,父亲抽羊角疯死在破屋里,可怜巴巴的姐弟俩被姑妈收养,饥一顿饱一顿,总算没被饿死。
哑巴一直跟着姐姐住在一起,即使姐姐成家了,姐姐也没有让他离开,弟弟的工资上交,姐姐负责他的饮食起居。
我的父亲和哑巴相识后,经常带他回家吃饭,当亲兄弟一样的看待。哑巴是个特别实在的人,到家什么活都干,待我们几个孩子也非常好,总是买些零食给我们。
父亲住院时,哑巴主动要求夜里由他看护,把我们几个都赶回家,白天他还要去上班。看着父亲难受的样子,他就在一边悄悄抹眼泪,在父亲面前,还要装着高兴的样子,哄爸爸开心。
哑巴叔叔还有绝活呢,拿个扑克牌或者什么小东西变魔术,有时候表演得很拙劣,我们都不拆穿他,凑趣地哈哈大笑,他带给我们的零食,多数都是“变”出来的。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妈妈给他介绍了一个乡下的跛脚姑娘。好在双方都满意,可是遭到他姐姐的强烈反对,说乡下姑娘配不上他有正式工作的弟弟,谁去做工作都不行,只好作罢。毕竟人家是亲姐弟,外人不好过多参与。
时光荏苒,一年之后,和哑巴同一单位印刷厂的一个女孩,因工伤造成左手四根手指残缺,但基本上不影响正常生活。
女孩了解哑巴的为人,哑巴工作认真,力气大,从不偷懒,人又干净利索,而且智商情商都不低,只是不会说话,听力却非常好。这个女孩看上了哑巴,找到我父亲,请求帮忙跟哑巴表白,哑巴也认识这个女孩,没等父亲说完,哑巴当场就表示同意。
万万想不到的是,姐姐还是不同意,说是不能娶个四肢不全的弟媳回家,而且不听任何人的劝告,一句话就是不娶。
父亲这时算是看清楚了,哑巴的工资如数上交给姐姐,说是给弟弟存着娶媳妇,相亲两次受阻,父亲就得出结论,给哑巴介绍啥样的对象,他姐姐都不会给弟弟娶媳妇的。姐姐家有三个孩子要养,哑巴这样的好劳力,这么多的工资都交了,上哪找这么好的人呢?
父亲也旁敲侧击地告诉哑巴,他已经是大人了,应该自己出来单过,有些事情可以自己拿主意,尤其是婚姻大事,日子是你自己过,自己有权说了算。
其实哑巴心里明镜似的,他摊开双手表示没办法,改变不了现状,因为他是姐姐带大的,他得知恩图报。所以清官难断家务事,兄弟情也不能越俎代庖啊。
父亲跟母亲说,我是尽了兄弟情谊了,可是终究意难平啊,我咽不下这口气,替哑巴不值。看着父亲痛心疾首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
父亲因病去世之后,哑巴还是经常来我们家,送些东西,说一会儿话就走,坐下来吃顿饭的时候特别少,他说每次来心里都难过,想他哥哥想得睡不着觉。
一转眼哑巴叔叔退休了,亲姐姐也过世了,哑巴和姐姐的大儿子——外甥住在一起。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山不转水转,人生何处不相逢。哑巴第一次的相亲对象,那个乡下瘸脚的姑娘,就在我们隔壁小区住着。有一次在菜市场相遇,她认出了我们母女俩。
原来她丈夫去世了,她到附近的姐姐家来串门,母亲就势问人家,当年见过的哑巴你还记得不?她说记得,那人挺好的,母亲告诉她哑巴没结婚,现在退休了,如果愿意,我们替你说说。
就这样,母亲又当起了媒婆,去哑巴家告知这一喜讯,母亲当是喜事,哑巴听了也很惊喜,但是没想到的是,当年的景象又重现了,当外甥的坚决反对舅舅的亲事。他的理由是舅舅岁数大了,还结什么婚?有我们替他养老就行了。
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们再有孝心,不如你舅舅老来有个伴更贴心,也免去你们年轻人的负担。
母亲的嘴皮子老厉害了,但是外甥夫妻俩就是不吐口。母亲明白了,舅舅的工资卡从他们母亲手里,又转到了他们手上。母亲叹口气,留下了一句话:“唉,这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们应该为年老的舅舅考虑一下,别光想着自己!”
这句话一出口,可惹怒了哑巴的外甥媳妇,“说什么呢?你算老几?”一边说,一边就奔我母亲去了,哑巴急忙护着我母亲,把她送出房门。
母亲回家来哀叹:“哑巴兄弟呀,你太窝囊了,你哥哥为你鸣不平,我更是意难平啊,你怎么就摊上这么自私的姐姐和外甥啊,还有那外甥媳妇,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初秋时节,67岁的哑巴叔叔脑梗后遗症,轻度半身偏瘫。我跟叔叔的外甥说,应该送他去做康复训练,可以恢复健康的。但他们不听,说什么“不就是半身瘫痪吗?他的另外一只手自己可以按摩的。”这还是亲人吗?真是无语。
我能做的只是经常去看望哑巴叔叔,这不是吗?下午有阳光,他要出来晒晒太阳。外甥把他弄到楼口的长椅上坐着,说是出去办点事儿,可是大半天过去了,天都快黑了,还没回来。哑巴舅舅只能在冷风中硬挺着,孤单地坐着,半边身子更麻了。
我把热姜汤给哑巴叔叔喝下去,他的脸慢慢红润起来,眼里泛着泪花,从兜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给我,让我给孩子们买点吃的。我接过来又塞回他的兜里,问他想吃点什么,我买给他。叔叔比划着说想吃冰棍儿、冻梨,是冷的就行。他指着胸口,意思是里面热,像火烧,我说叔叔你等着,我去买给你吃。
外面起风了,寒意袭来,路灯下似乎有雪花飘落。我的心很冷,冷得牙齿直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