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的钥匙

镇政府的门房老陈,有串钥匙。黄铜的,老式那种,一个铁环串着,沉甸甸一嘟噜。钥匙齿磨得发亮,边缘却还留着黑黑的垢,摸上去有些腻手。那环扣在他裤腰带上,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不脆,闷闷的,像是很多细小铁片在布袋里互相磕碰。那声音就是老陈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告诉你,老陈在巡夜呢。


老陈干门卫有些年头了,比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来得还早似的。他瘦,背有点佝,眼睛总像没睡醒,看人时眯着,目光从眼皮缝里溜出来,凉凉的。他不爱说话,问三句,答不了一句囫囵的。白天,他缩在门房那间小屋里,听着收音机里滋啦滋啦的戏曲,有人来了,就探出半张脸,点点头,或者摆摆手。递报纸的,送信的,都熟,自己拉开小窗下的铁皮盒子,该放的放,该取的取。


他的事在晚上。镇政府大院深,前后三进,新旧房子杂着,好些屋子早就没人用了。像最里头那排红砖平房,据说是五六十年代建的,窗玻璃碎了不少,用木板胡乱钉着;东边小楼的三层,档案室搬走后,就一直空着,门上的锁锈成了红褐色;还有后院那个独立的小院,以前是镇史馆,后来嫌偏僻,也锁了,铁门上的链条锈得快要断掉。这些地方,白天看着都觉着冷清,晚上更是黑洞洞的,像张着嘴。


可老陈的钥匙能开。不止这些。有人说,只要是大院里上了锁、没了人气的屋子,老陈那串钥匙里,准有一把能对上。这话有点玄,但没人去验证。谁没事去开那些废屋子呢?倒是值夜班的人,有时深夜从宿舍出来解手,或写完材料晚了,走过后院那排黑黢黢的平房时,会隐约听见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鞋底蹭过水泥地,又像是有人慢慢踱步。停下细听,又没了。只有风声穿过破窗棂的呜咽。偶尔,能看到一点手电筒的光,在那废弃的镇史馆小院的窗户后头,晃一下,灭了。第二天问老陈,他总是摇摇头,指指耳朵,意思是你听错了,或者指指外面,意思是野猫。


新来的冯书记不信这个。他是从邻县平调过来的,年纪不大,做事讲究个效率和规矩。来的头一个星期,就把大院转了个遍,眉头越皱越紧。指着那些破窗户、锈锁头,对办公室主任说:“这叫怎么回事?国有资产,就这么闲置着?既浪费,又不安全,还影响观瞻!必须整顿,清理,该利用的利用,该处置的处置!”


整顿的第一步,自然是要把所有房间的情况摸清楚。办公室主任面露难色,搓着手:“书记,有些屋子……年头太久了,锁……钥匙可能不大好找。”


“钥匙?”冯书记目光扫过来,“我记得有个门卫,不是管着一大串钥匙吗?”


“您说老陈啊……他那钥匙,是有些能开旧屋子,可……”


“没什么可是的。”冯书记打断他,“让他把钥匙交上来,全部。包括所有闲置房间的。我们统一登记,核查。”


命令传到门房。老陈正就着搪瓷缸子喝茶,茶叶梗子浮在水面。他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抬起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看了看办公室主任,又低下头,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主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一声:“老陈,这是书记的意思,也是为了工作。你……下午把钥匙串送到书记办公室吧。”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陈来了。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裤腰带那里空了一块,走路时没了那熟悉的哗啦声。他手里托着那串钥匙,走进冯书记办公室,没说话,把钥匙串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面上。黄铜钥匙碰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冯书记正在看文件,抬眼看了看那串东西,又看了看老陈。“都在这里了?”


老陈点点头。


“所有闲置房间的,都能开?”


老陈又点点头,喉咙里似乎“嗯”了一声,很低。


“好。”冯书记靠回椅背,“你先去吧。”


老陈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冯书记瞥了一眼那串钥匙,在夕阳余晖里,它们显得有些黯淡,拢在一起,像一堆奇怪的、沉默的金属果实。他让办公室的人拿去登记编号。一共七十四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


那天晚上,冯书记在办公室待到很晚,琢磨着资产盘活的方案。十点多,他起身活动,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大院。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那些废弃的屋子,以往这时节,是完全没有光亮的,只有轮廓模糊的暗影。可今晚,那排红砖平房的尽头,镇史馆小院的方向,似乎……不是完全的漆黑。像是极远处有一点非常微弱的、颤动的光,但凝神去看,又仿佛只是错觉,是月光在破玻璃上的反光?还是自己眼花了?


他没太在意。


第二天一早,冯书记刚进办公室,办公室主任就急匆匆敲门进来,脸色有点怪。


“书记,有个……有点奇怪的事。”


“什么事?”


“昨晚……电工老周不是巡线吗?路过总电表房,他顺手看了看……发现……”


“发现什么?直说。”


“发现好几个早就掐了线的、闲置房间的电表,昨晚……都在转。虽然转得很慢,但确实在转。”


冯书记愣了一下:“哪几个房间?”


“就是……后院那排平房靠西头的两间,旧档案室那个楼层,还有……镇史馆那边。”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冯书记想起昨晚那疑似的光。“线路老化了?漏电?还是有人偷接?”


“老周查了,线路确实老旧,但通往那些房间的闸,早就拉下来了。至于偷接……那些屋子封着,门锁……”


冯书记的目光,落到了墙角柜子上那个纸盒——里面装着那七十四把编了号的钥匙。


“去把镇史馆那间的门打开。”冯书记说,声音没什么波澜,“多叫两个人。看看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镇史馆小院的铁门,链条和锁果然锈得厉害,新钥匙插进去,很费劲才拧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推开铁门,院子里荒草快有半人高。唯一的那栋灰砖小楼,门窗紧闭,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


打开正门,一股灰尘和旧纸张特有的、带着微酸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空荡荡,靠墙摆着些蒙着灰布的柜子、架子,地上散落着些废纸。看起来并无异常。


“那个铁柜。”冯书记指指最里面墙角,一个墨绿色的老式铁皮文件柜,足有一人高,柜门紧闭,挂着一把大大的黑铁锁,锁上也满是锈迹,但似乎比门锁新一点。


“撬开。”冯书记说。


跟来的人找来工具,哐啷哐啷几下,拗断了锁鼻。柜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扬起一片灰尘。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文件堆积如山。只有最上层,平平地放着一叠纸。纸是那种很老式的格子稿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卷曲。


冯书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那叠纸取了出来。很轻。下面空空如也。


他走到窗边稍亮些的地方,翻开最上面一页。


纸上用蓝黑墨水写着字,钢笔字,竖排,字体端正,甚至有点刻板:


1968年3月7日


今日无事故汇报。


他往后翻。第二页,同样的纸张,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内容:


1968年3月7日


今日无事故汇报。


第三页,第四页……他一页一页快速翻动,纸张发出哗哗的轻响。阳光穿过肮脏的窗玻璃,照在那些完全相同的字句上。每一页,都是这个日期,都是这八个字。一直翻到最后一张,依然是:


1968年3月7日


今日无事故汇报。


整整一叠,怕是有百十页。除了因时间久远造成的墨水褪色深浅略有差异,它们就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遍,一遍,又一遍。


办公室里跟来的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冯书记手里那叠诡异的稿纸,又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冯书记捏着那叠纸,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窗外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院子里,荒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远处,隐约传来门房那个方向,收音机里滋啦滋啦的戏曲声,咿咿呀呀,听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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