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 第二章 相识

今天是星期天,我早早坐公共汽车到了市区。我依次去了中国电影院和红星电影院,看看下午放什么电影,它们很少会一起让我失望的。我把票买好后,就去新华书店看书,一直看到临近电影开场前。如果真没有什么好看的片子,我就晚点从书店出来,然后沿着前海沿走一圈。凭海临风,要么走到鲁迅公园折返回来,要么走到八大关,一样在晚饭前,坐车回到学校。

电影散场之后,我走到了栈桥。栈桥是青岛的象征,它和中山路连成一条直线,前伸入海。每一次依着山势往下走,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总有一种投入大海怀抱的感觉。

栈桥上游人络绎不绝,几个黝黑的山东大汉,不畏春冷,一会儿从海里爬出来,一会儿又敏捷地跳了下去。以前以为他们是在游泳跳水,后来才知道是在捞海产,专门卖给火车站旁边的小饭店。

回到太平路路口,我朝公共汽车站走去。突然,不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矮个男子径直地向我这里狂奔而来,后面几个人紧追不舍,大喊着拦住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个念头是鲁莽参与进去并不明智。可是,当我发现追赶的人群中有一个军人的身影,我还是推了一把那个已经跑到我跟前的人。这个男子一点防备都没有,一下子失去重心,倒了下去。

倒在地上的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就被追上来的人牢牢按住。他大喊:“我没有偷,不是我。”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围观的人一下子都冒了出来,我被里三层外三层挤在了人群中央。因为刚才的出手,我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想到如果有同伙,一定看到是我阻止他们的伙伴逃跑的,说不定会趁乱报复我一下。我决定迅速离开这块是非之地,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撞到了一双同样看着我的眼睛,我人生头一次冲进了另外一个人的瞳孔深处。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画家调色板上没有的色彩——明亮剔透,像琥珀。我也从来没有这样,在里面停留了两三秒钟。这个眼神的主人就是刚才后面追赶的军人,中等身材,一身海蓝色的制服,大檐帽下两道蚕眉,五官端正——读者啊,你可能厌烦这样的描写,但我是照实写出来的。不过,我并没有觉得他英俊,他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土里土气。但是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受,你和某个人在一起会变得无所畏惧——有些人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了解才会这样,而我却像另外一些人,它瞬间就从我的骨髓里跑了出来。海军军官冲我一笑,既威武又纯朴,我有些不好意思,忘记有没有回应他。我改变了想法,有他在我的身后,应该很安全,不必撤退了。

警察来了,受害的胶东妇女先进了吉普车,被我推倒的人是被塞进去的,头撞到车框,也无人同情。我一直想回头看看那个军人,又觉得贸然回头不好意思。警车一走,人群散开,我装作很自然地转身,以为他还在身后,却发现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好像是上了我同方向的公共汽车。

我坐上回学校的公共汽车,心情还是没法完全平静。我暗暗地比划刚才的动作,心想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偷,这样的出手正合适,如果对方满身是血,我就必须用尽力气,推倒他根本爬不起来。前排的小男孩拿着木头大刀在我面前晃悠,我现在的角色应该是他想象中的某个妖怪。刚想逗他玩,突然想到如果那个人拿着把刀向我奔来,我还敢出手吗,还是如同大多数人一样,退到一旁?从刚上车时的洋洋自得,到现在的犹豫不决,让从小就被教育勇敢是美德的心灵一下子感到了困惑。

落日余辉洒进车厢,把人影投射在车窗玻璃上。我看到自己,看到了老爷爷老奶奶,看到了上窜下跳的小影子。我还看到另外一个人,但他并不是由车里的人物反射上去的,所以并不怎样清晰。我问自己如果小偷挥舞匕首,他会追赶吗?他一身制服,正气凛然,很难想象他不会。他会怎么办?会命令对方把刀放下,还是采取别的行动呢?夕阳十分安详,我内心也慢慢地坚定起来,因为有一点我很肯定,如果海军军官和歹徒搏斗,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站在他一起,一点也不害怕那把想象中的匕首。

这件事情成了晚上熄灯后的主要谈资,我把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室友们个个十分激动,起初是不相信,后来表示如果换成自己,也会像我一样。屠大宝说,他会在小偷倒地之后,用自己的臭脚踩住他——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会踩住小偷,但我们确定他真的有一双臭脚,三天两头不洗,熏得我们坐立不安。

春末的黄昏,风带来云彩停留在学校的上空,它宛如一位国画高手,画出了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上一次我如此专注夕阳,还是一个月前,从市区回来的汽车上。这一个月,我经常想那个海蓝色的身影,回忆他的外貌成了我每日的必修课——教导员知道我擅自给自己加课,一定会严厉批评我的。这当然是玩笑,真实的情况是大学禁止谈恋爱,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管得住了——情况越来越糟糕,他的样子越来越模糊,这种现象出现在别人身上,是我忘记目标的开始,但对于他,好像不是。

我又去了一次中山路,在栈桥上徘徊了许久。这一次,既没有《异形》,也没有《终结者》,天下太平,就像旁边的路名“太平路”一样。

这一个月里,碰巧系里组织去沙子口某军港参观。同学们都在津津有味谈论舰船上的武器,我却天真地想找到栈桥上的海军军官。青岛是著名的海军基地,部队非常多,他会出现在这里的概率微乎其微。参观军港的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海军军官向我行军礼,但我始终看不清楚他的脸。

两周前,我看到今天晚上和海军部队搞联欢的海报。因为场地原因,人数有限制,计算机系没有轮到。但如果能参加演出,则无此约束。我不想错过和海军部队接触的机会,就报了名。为了让节目丰富多彩,我的诗朗诵《不可征服》通过了,沈恬的吉他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也理所当然上了演出名单。唱歌的人数众多,竞争激烈,就没有那么容易通过了。

我从来没有留意,大学正门一里之外,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就是一座军营,今晚联欢晚会就安排在军营码头的一角。我们到了里面,环顾四周,码头的地面由坚硬平整的石头铺成,几条铁轨迂回伸向远方。临时搭建的舞台后停泊了几艘的炮艇,晚霞褪去之后,艇上的灯都亮了起来,彩旗五颜六色,迎风招展。

联欢晚会准时开始,部队早就整齐入座,学生还有人在慌乱寻找座位。开头先是学校负者政工的领导讲话,说要向部队学习守纪律,后面是一大堆废话。接着竟然是刘涛的父亲讲话,他说组织官兵和大学生搞联谊,让官兵感受这样的活动既有趣又健康,让社会上的不良风气无法侵入到部队来。

第一个节目是学生演唱港台流行歌曲,他们声嘶力竭的不标准粤语发音,夸张的肢体扭动,倒是像极了“不良风气”。

我现在有时间可以搜索部队方阵了。亲爱的读者,一个对生活满是憧憬的年轻人,他生命之花怒放的时刻,是会得到一些魔法的:海军军官真的出现了——我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就像是看到了一朵腾空而起的蘑菇云。起初,我不敢确定,但肯定就是他时——他端端正正坐在靠近学生一侧的方阵前排,一身晴朗冬日大海颜色的制服,肩膀上两杠一星——之前对他外貌的回忆,这些维持了我几十天营养的东西,瞬间都变得寡淡无味,不值一提了。

我开始不安分不停地和同学交换座位,往部队那边靠。当我距离他很近时,不小心踢翻了一张椅子,引来了周围关注的目光,包括他的。我一边扶起椅子,一边低声道歉,脸红透了。他看见我并不十分惊讶,我失望地以为他已经忘了我,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记住我,他却冲我微微一笑,目光中有几分同他威武的外形不般配的羞涩。我右半边大脑想让我把头低下,掩饰紧张和害羞;左半边大脑却命令我用同样的目光回敬了他,这是我对一个人好感的自然真挚的流露。我的心剧烈跳动起来,脸更加红了,就好像踢翻了政工领导的椅子,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经过这番折腾,我错过了沈恬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好在平时一直在听,损失不算很大。

我坐定下来,舞台上开始了新的节目。四个水兵站成一排,旁边一个年轻的军官挎着一架手风琴。水兵们整齐地看着他,军官微微一点头,开始演唱《大海啊,故乡》。水兵唱得很好听,殷实的生活体验加上一点技巧,真挚感人。曲声结束,观众没有放他们下台,他们也早有准备,唱了第二首《军港之夜》。以前我只觉得这两首歌好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今天的歌声却帮我勾勒出了一个人影,我多次侧身,用目光做笔刷,想将它涂抹到殷实饱满——我的“模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根本不可能像我偷看他那样看我的。

主持人适时地询问表演者是哪里人,如果是学生就问什么专业,几年级,学习忙不忙;如果是军人就问当兵多少年,训练苦不苦。

我来到后台,下一个节目就是我。时间一到,我平抚心情,走上了舞台。眩目的灯光影响了我的视觉,但我还是找到了海军军官,他也正看着我。我说我朗诵的是英国十九世纪诗人威廉·欧内斯特·亨利的《不可征服》,这首诗是在一部美国电影里听到的:“影片以一对白人父子经历为主线,讲述他们如何帮助身边的黑人争取平等,反抗种族主义。儿子有轻度小儿麻痹症,在不懈的努力之下,非但治愈了疾病,还成为大学橄榄球队的一员。父亲是州大法官,反对种族主义受到陷害,被捕入狱。影片的结尾,儿子率领白人黑人混合组成的球队,战胜了另外一支全部由白人组成的球队,获得了全美橄榄球冠军。胜利之后,儿子双手举起橄榄球向观众席上被特许来观看比赛的父亲致意,父亲把带着手铐的双手举过头顶向儿子致意。”我是在匆忙之中记下这首诗歌的,中间部分没有来得及,有几个字是我凭记忆填写的。说完,我开始朗诵:

夜幕中我独自彷徨,

无边的旷野一片幽明,

感谢万能的上苍,

赐给我倔强的心灵。

任凭恶浪冲毁堤坝,

决不畏缩决不低头。

即使恐怖的幽灵永远游荡在充满愤怒与泪水的天地之间,

我不胆怯也不畏惧。

且不管旅途是否顺畅平稳,

不管承受多么深重的创伤,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朗诵完毕,紧张和激动暂时破坏了我的听觉器官,我没有办法辨别场下的掌声是响还是弱。但是可以肯定,完全没有一场令人捧腹的小品,或是几个漂亮女孩的舞蹈后那么热烈。不过我不在乎,我只是看了看他,海军军官正在给我鼓掌,军人端正板直的姿势特别好看。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找到诗的原稿,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再一次朗诵给大家听。”

我没有回原来的座位,而是离海军军官最近的地方找了一个空座。这个位置可以大方自然地看他,不用侧身,不用扭头。

节目演得差不多了,天空飘来一阵小雨,学生们慌作一团四散奔去。和我们狼狈不堪相反,部队依旧端正坐着。海军军官纹丝不动,身后几个小战士半起身,一看前面,又都坐了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主持人说联欢晚会到此结束,我离他只有几米了。我想跨步过去和他打个招呼,部队却喊起了集合的口令。我担心冒犯部队的纪律,没敢继续,左右为难之际,他们已经开始了移动。

神秘的夜色下,看着海军军官远去的背影,我内心波涛汹涌,又束手无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我感觉会是不久之后。

回到宿舍,没有去的同学问我有些什么节目,我竟然支支吾吾说不齐全。沈恬回答了他们所有的问题,在但凡有女同学的节目上都泼了浓墨重彩,宛如进口化妆品的广告。刘涛和屠大宝觉得自己干了上大学以来最大的一件蠢事,睡在床上一直嘟哝着要去认识她们——我特别佩服刘涛,才过去两周,我们就发现他和某个舞蹈节目的领衔主演一起在食堂吃饭,不久后,更是成双成对出入校园了。我假装睡着,不接他们的话,实际上却是辗转反侧,像躺在妈妈怀中,听着一个刚刚开始的童话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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