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 第一章 开始

我把行李往铺位上一扔,兴奋地走出了船舱。小时候坐过一次轮船,是十六铺码头上船的江轮,是父亲带我到苏北看望病重的亲戚。今天,我坐的是公平路上船的海轮,经过漫长的等待,长锦轮终于起锚,汽笛声震耳欲聋,响彻了午后的浦江两岸。

八月末的地面,暑气正盛。江上,避开太阳的直射,被裹挟着泥土味道的江风吹拂,就出人意料地凉爽。长锦轮的右舷是浦东,满眼是漫过堤岸连绵不绝的绿色;左舷是浦西,正好到了大杨浦的地界。

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青岛,我今年高中毕业,考进了青岛某某大学。我第一个志愿是复旦,用我平时的成绩来衡量,它只具有象征意义。按照规定,我还必须填一个外地志愿,上海人不喜欢去外地,就填清华或者北大,考不进正好,真的考进也不错。我翻到青岛某某大学计算机系上一年的最低录取分数,一样望尘莫及,我就把它填上了。之所以选择计算机,是因为高一年级,黄浦区计算机统一考试,我得了一个优,同班几十个同学得优的只有两个人。那个时候,进机房还要换拖鞋,还都是黑屏绿字的苹果机。我的目标是上海大学,但现实没有按照我的设想发展。如果你听说过有人在高考时超水平发挥,我就是其中之一。成绩公布后的一个月里,我还一直恍恍惚惚的。

我最早知道青岛,是小学同学的父亲在那里工作。我们是邻居,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另一个印象来自于啤酒,碰到像今天一样炎热的夏天,男人们都爱喝点啤酒,绿色瓶子里的液体对他们来说如同甘露一般。他们还喜欢逗弄小孩,我也没能幸免,但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又苦又辣嘴巴的东西,上过一次当后,不肯再范,见到他们就逃走了。

驶过吴淞口的航标灯,进入了长江,水面一下开阔起来。几艘万吨巨轮缓缓而行,几只飞鸟快速掠过江面。学过很多类似“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描述背井离乡的诗词,但是眼下,忧愁和伤感还没有在我的心灵里生根发芽,外面的世界正在拨弄我的好奇心,所以没有哪一首能引发我共鸣的。母亲在候船室里的心情和我正好相反,她再三叮嘱我要当心这个,要当心那个,仿佛我永远长不大。父亲因为工作跑不开,他一向莫名地严厉,有时候是严酷,让我既讨厌又害怕,所以不来正好。

我回了船舱,四等舱住八个人。四个嘉定人一上船就玩起了牌,嗓门粗大,旁若无人。面对我的那位中年,一边出牌一边不时抬头看我,当被我发现他出神地凝视我时,他迅速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有好几次,他若有所思地愣在那里,轮到他出牌都忘记了。我十八岁了,我能够领悟这种眼神的大概含义,它并不需要传授,成长到这个年龄自然就有了——如同春天一到,鲜花会盛开一样。我收到过类似的眼神,它们都来自于高中的女同学,但我一例装作没看见。现在,是我没有忍住,有好几次害羞地收回了和他碰撞过后的目光。

夕阳从舷窗斜射进来,海面上波光粼粼,阳光像一把把利剑,刺破云层,斜插在宽阔的海面上。这是多么巨大的宝剑呀,如果有匹配的巨手,只消拔出一把,挥舞一下,就能把海水劈成两半,直捣龙宫。

我在铺位上躺了一会,闲的无聊,又出了船舱。我走到船尾,船尾旗迎风招展,螺旋桨打出的巨大浪花,和烟囱喷出的青烟,一同向着后方散开而去。嘉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船尾,离我三米开外。只是一会儿,他友好地向我点头,我回以矜持的微笑,我们就开始说话了。母亲再三关照我要小心,别上坏蛋的当,我根据他的相貌判断,他应该是一个不好不坏的蛋。

“小朋友,去青岛旅游?”

“不是,去读大学。”

“哦,厉害!哪个大学?”

“青岛某某大学。”

他笑着说上海人到外地读大学的可不多见,我听了有点尴尬。他又问我读什么专业。

“计算机。”我说。他听了几分赞叹,说他们单位去年买了两台宏志286,花了好几万块钱。

“你们是去旅游的吧?”

“是,厂里轮到疗养。但时间晚了,青岛应该八月初去。”

“青岛好玩吗?”

“著名的海滨旅游城市,我十年前去过。依山傍海,红瓦黄墙,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你要读四年?”

“嗯。”

“你好好安排,栈桥、中山路、小鱼山、八大关、鲁迅公园、海水浴场、天主教堂,你可以跑个遍。”

他说中山路是青岛最繁华的一条马路,但繁华仅对于青岛而言,上海的南京路一天都逛不完,中山路一个小时就走完了。我问他依山傍海的海是黄海,山是哪座山,他答崂山。我马上想到了木偶片《崂山道士》,向他核实,他说是的。说崂山是道家的仙山,一定要多去。

“小朋友,你姓什么?”

我告诉他我姓马,他让我叫他老王。他两次称呼我小朋友,我问他为什么,我已经十八岁了。老王答:“十八岁是你的生理年龄,你有一张娃娃脸,还提及木偶片,你自己不觉得,你就是小朋友。”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还试图抓住我。

不知不觉中,眼前已经是红霞漫天。今天之前,我还以为只有河南路桥上的落日是最壮美的。很多次,望着苏州河北岸天后宫的方向,我像石头一样伫立在桥面,动弹不得,是路人好奇的目光,才解除了我身上的魔法。此刻,我贪婪地把海天之间金橘色的光芒全部吸收到了眼底,又一次出了神。这一次,解除魔法的是老王,他的咒语是:“时间不早了,肚子饿了,回去吃饭啦。”

我再到船尾,天色已经全黑,海面上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海浪的喧嚣。头顶上是我在上海从来没有见过的满天星斗,一闪一闪,多到数不过来。

一身酒气的老王又找到了我,他脸颊泛着红光,一会搭我的肩膀,一会儿又要搂我的腰,还动情地唱起了《三套车》。我问他喝了多少,他伸开一只手,我“啊”了一声,他说不方便携带,否则要喝十瓶。老王在仅能一个人坐的铁箱上坐下来,还让我坐在他身上。见我犹豫,就过来拉我,我躲开了他,说不累。他不罢休,还是把我往他怀里拉,差一点把我的裤子都扯了下来。难闻的酒气直扑我的脸上,我就差咬他一口,才能逃脱了。我感受到了对方有力的身躯,和凉爽的海风相反的体温,以及一丝混沌的感觉。我从来没有和父亲之外的成年男子如此亲密接触过,我们不熟悉,坐在他身上极其难为情,我不会听从他。见我百般不乐意,老王在喘息之中松开了手,隐约见到了他失望的表情。

经过一整夜的航行,长锦轮迎来了一个晴朗的黎明。东方的天开始是深蓝色,旭日初升,染红了周边的云彩和底下的海水。最后,火球从海平面跃出的一刹那,观看日出的男女老少一下子都欢呼雀跃起来。

一整个上午,我和老王霸占了船头一侧的系缆桩,这是两个巨大的黑色铁疙瘩。老王叫我不要迎风而坐,说那样吹上半天,脸上一定会火辣辣地蜕皮疼。老王和我聊了许多社会上的事,什么南京东路江西中路阅报栏交友,汉口路公交终点站小花园交友,我听得莫名其妙,也不好意思追问。有些故事,我不十分理解,他几次三番和我说《梁山伯与祝英台》最早是讲两个男人的感情,迫于世俗压力,才改成现在的版本。他又问我对两个男人的感情怎么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大一年级,我买了俞丽拿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找到上海电影制片厂摄制的同名越剧电影。乐曲和故事的动人,让我把老王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还冒出过想学小提琴的冲动。

到了下午,长锦轮已经航行了二十多个小时,前方冒出了三个小岛,墨绿色的小岛让我有了一点长途漂泊又见到陆地的欣喜。

不多时,就见到青岛的海岸线了,红瓦黄墙,高低错落,掩映在海岬坡地之中。以前每每走在一处树木建筑有别于平日的地方,我就有到了别的城市的感觉,现在看着和上海迥然不同的景致,真是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了。老王指着一幢两个尖顶的歌特式教堂,说那个位置就是中山路。他拦下乘务员问靠岸还有多少时间,乘务员说别看离着近,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我学生气十足地要了老王的通讯地址,我说我现在没有确切的地址,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写信告诉他。

我顺利地到达了青岛某某大学,学校给每个晚到的新生准备好了晚饭。我闻着菜汤里的大葱味,拿着稍嫌坚硬的馒头,一口咬下去,我的大学生活就算开始了。

我被临时安排在一个房间睡下,望着窗外橘色的灯花,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梦见自己还在海轮上颠簸不已,直到撞到硬梆梆的床板,才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上岸了。

正式的宿舍是一幢德国风貌的建筑,很久以前是一座兵营,如果不是因为缺乏保养,它绝对不同凡响。我的房间在二楼,从靠窗户开始,东西两侧各放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四套陈旧的衣橱和书橱,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用打翻的墨水刻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张飞头。

我下铺是宁波人沈恬。他一进门就把一把吉他挂在床头。沈恬同学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副金丝边眼镜架在软绵绵的鼻子上。上身穿米色休闲西装,腰间别着一个火红色的三洋牌随身听,下身是一条用料考究的西裤,尖头皮鞋擦得锃光瓦亮。

我对面上铺是刘涛,和我差不多高,略显消瘦。他说自己是青岛人,我猜因为他父亲在青岛海军部队,他才这样说。那一天,父母来到了宿舍,母亲是一位不懂得保养的北方女人,让他把东西放这放那,完全像长官命令士兵。父亲是一位两杠四星的海军军官,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直到全部收拾妥当,他才对大家说,你们将要一起生活和学习,要团结互助,然后就和夫人离开了。刘涛也不送他们,听到楼下军用吉普的引擎响起,立刻上床躺了下来。

对面下铺的屠大宝,家在即墨。父亲陪他一起来报到,这是一位纯朴的山东农民,一会擦床板,一会帮儿子整理书籍。临近中午,父亲从包裹中掏出一只王哥庄大馒头——这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大的馒头,屠大宝硬是给塞了回去,然后一起去了食堂。

另外四位同学鲜有提及,一概称呼他们。

开学典礼结束后,学校邀请一年级新生聚餐,我们入座的时候,丰盛的菜肴已经摆满了桌面。我心里暗暗高兴,已经吃了一个多星期的馒头蘸酱——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不惯青岛的饭菜,不管荤菜还是素菜,一例是剁成几块就下锅。屠大宝同学批评我矫情,说这已经算是精致,换在省内,直接摘一把大葱递给你。听他这样义正言辞,我和沈恬笑了半天,害得北方同学不停地翻我们白眼。眼前的一桌菜暂时掩盖了我挑食的毛病,我不吃家禽牛羊,猪肉也挑烹饪方法,但我吃海鲜。大部分海鲜都是我从来没有吃过的,问了才知道是海参、海鲍、鲜贝,有的很鲜,有得很腥,有得样子挺怕人。班长通知每桌派一个人去领啤酒,不一会,屠大宝就抬回来一个巨大的铝制菜盆,里面翻腾着白色的泡沫。同学们争先恐后地舀了起来,我也舀了一碗,涩涩的,好像是比瓶装的新鲜。我还是不喜欢,不喜欢就做不到像其他同学一样,应景般地赞扬一番这个有名的啤酒的。

一切都安排妥帖,我把通讯地址告诉了老王。我们来往过几封信,我的都是青岛风景的介绍和对大学食堂的批评,老王会立刻回上一封信,附和几句。和船上盯着我不放相反,他从不主动联系我。后来我悟出,成年人的世界,若没有交集,就没有必要再浪费彼此时间了。等到我和周围的同学日渐熟悉,我们的联络自然就中断了。

大学前两年半平淡如水,我不再多费笔墨,容我说件趣事,作为大学前半段的收尾:某天熄灯前,沈恬说没有吃饱,想去买点吃的。刘涛说学校对面小饭店开着,可以去买馒头和烤鸡。使用了三十八年的粮票刚刚废止,买馒头不再像以前一样,需要凭票供应了。大伙一致说好,我说我不吃鸡,不用管我。他们回来时,宿舍已经熄灯,他们带来了四只烧鸡,八瓶啤酒,两个王哥庄大馒头。大家摸黑分着吃,这四个人吃着烤鸡,连连说香,那三个觉得味道有点不对。说着,谁点亮了打火机,天啊!一只烧鸡只有皮是熟的,肉是透明的。没有人愿意翻墙出去换,打算白天再去理论,脸都没有擦一下就睡下了。第二天清晨,谁大叫了一声,把一屋子人都吓醒了:几个人满嘴鸡血,还染到枕头上,就像发生了“凶杀案”。

转眼到了大三年级下半学期。寒假过后的青岛还十分寒冷,母亲给我新买的呢大衣本来以为派不上用处,现在还要再穿一阵子。大衣略显宽大,款式是今冬上海流行的,母亲说怕我还要长,留些余地。下摆内衬上绣了“文武”两个字,这是母亲一贯的做法,怕和别人的混淆——我下一次再提及它,人生已经抵达了关键的十字路口。沈恬看到我的大衣赞不绝口,一个劲表扬上海货就是好,托我母亲代他也买一件——如果我没有记错,大学四年,沈恬让我母亲买过两次衣服,另外一件是咖啡色的夹克。我其他的衣服都平常朴素,他根本瞧不上眼。没有过多久,我收到了邮局领包裹的单子。我取回了东西,沈恬迫不及待地夺了过去,飞快地去掉了母亲细心弄好的几层包装,往身上一套,非常合身。沈恬穿了不到一个月,春天就来到了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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