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 第七章 女子

沈恬几周前说星期天是他生日,他请大家到春和楼吃一顿。这个邀请一下子让宿舍欢呼雀跃起来,如果食堂阿姨正巧经过,听到我们的谈话,脸色一定会很难看。七个人计划合买一件礼物,大家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决定买一张进口唱片。这个任务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托人在上海福州路外文书店花了一百三十二块钱,买了一张冯·卡拉扬指挥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上周寄到了青岛。

我和沈恬说中午在饭店碰头,我一个人早早去了新华书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从书店出来,路过天真照相馆,我随意往橱窗里一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橱窗里面陈列着一张陈峰回半身的军装照。他没有和我说起过这件事,但想必他是知道的。

我激动之余,呆呆伫立在那里,由衷感谢他和照相师造就了如此完美的作品。在止不住的赞叹之后,我幻想媒人拿着它——他平白无故拍什么照片,就是相亲之用——接过照片的女子会是怎样感叹老天爷对她的眷顾,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啊。我一直在等陈峰回告诉我,他要回老家一段时间,去结婚;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会把新娘带到青岛,在部队举行一场简单的婚礼。地点选在食堂,战士们把喜字贴在适当的位置,把头顶上的日光灯擦拭一新,恰到好处地缠上几条红色的彩纸。

我不愿意再自虐般地想下去,叹了口气,捏紧拳头,往春和楼的方向走去。从天真照相馆走过来的地势越来越低,心情越来越压抑,虽然已经是十二月上旬,却还像夏日雷阵雨前的浓云,重重压在我的胸口。

到春和楼的时候,人都已经到齐。除了我们寝室八个人,还有一个陌生的女子。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子坐在刘涛的身边,几次在路上看到刘涛搂着一个背影,就是她了,当然不是在崂山见到的那位。她谈吐轻浮,会有意无意显露一下刘涛对他的“深情厚意”,比如故意把手伸得很长,袖口褪下去的时候,银镯子就露了出来,然后找准时机对观众说,这是刘涛送的。整个过程中,如果她听到谁有比她更好的待遇,她会极其夸张地对着刘涛发愁。尽管天气寒冷,短小暴露的服饰,大幅度的肢体动作,还是让周围人都局促不安了。

刘涛没有理会她,一直在谈论这个人如何花天酒地,那个人如何放荡不羁,这些故事的主人公都是他母亲外贸局的同事,中心思想是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刘涛的语言能力非常强,平淡无奇的事情都能被说得抑扬顿挫,跌宕起伏,把同学们都说的口水直流——可怜了一桌丰盛的菜肴,个个自惭形秽,就盼着赶快被吃掉。

我一脸苦闷,联想到天真照相馆的相亲照,我一句话也不想说。一个女的,爱上男子,可以和她的姐妹分享喜悦;一个恋爱中的小伙,可以把苦恼和兄弟们说说。而我除了日记本,只能和着大葱蒜苔一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沈恬一直想让我高兴起来,毕竟这是他的生日。他不轻不重地对我说:“粗心了,忘记叫你的海军朋友了。” 沈恬说他发觉过好几次,我的海军朋友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前一次是计算机系组织的电子邮件培训沙龙上,那天轮到我主讲,参加培训的大都是非计算机系的同学和部队官兵;最近一次是我俩穿着同款式的呢大衣,在操场边遇到了陈峰回。沈恬挎着吉他,弹着《红莓花儿开》,让我做他陪衬,去搭讪一个外文系女生。沈恬说两人步调一致,衣着相同,海军军官偏偏只盯着我一个人——那天,我看天、看地、看山、看海,就是不看让我满腹委屈的“乡下人”。我被沈恬说得脸颊发烫,红一阵,黄一阵,不知道该怎样回应。直到我尴尬笑了起来,他才放过了我。

午餐结束,其他人都要在市区玩一会,我一个人先回学校。上了公共汽车,才想起忘记在百货商店买个热水瓶了。国家足球队赢了球,大家为了表达喜悦,没有鞭炮,就把热水瓶扔出窗外,在楼下的花坛里炸响了。

我在镇上买好热水瓶,走出店门,突然看见陈峰回的背影。我想赶上去,却发现他身边有一个人,不是战友,是一位年轻女性。

我猜这是一个迷路的女人,她在向陈峰回求助,得到答案,她就会离开。

可竟然没有,她和陈峰回并排着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如果他们一起上车也不奇怪,陈峰回坐一站就会下车,她会一直坐到她的目的地。

但还是错了,他们没有在汽车站停留,而是径直一起向前走去。

我知道了,是陈峰回的亲戚,他有两个姐姐,应该是姐姐来青岛看他了。

他们偶尔交谈,十分矜持,让我很快否定了他们是姐弟的判断。我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惜距离太远,也不敢走近。

军人风纪让陈峰回不会像地方上人那样轻浮随便,无法通过举止来判断他们的亲密程度。我突然有了 “可怕”的想法,但愿陈峰回的动作是自然的,不是克制住某种感情的。

他们就要拐入营区,我不能再跟在后面了。我大跨步走上前去,让陈峰回吃了一惊,他以为我是从学校过来找他的。我想表达我毫无道理的不满,但又害怕同行人听出来,只好借助语气:“我在天真照相馆看到照片了。”说完,我继续往前。余光中看到陈峰回伸手来拉我,但是停在了中途——他应该知道这个时候他拉不住我,我大概率地会甩开他。

剩下的路途,我一直在为自己刚才的口气懊悔。陈峰回不是我什么人,我对他有感情,就认为他对我也这样,早已经被证明是错的。他和我不是一类人,有女朋友再正常不过了。她是来和陈峰回结婚的?但他身上看不到一点要结婚的迹象,也没有听到他吐露过一个字。好了,我不再去想我根本无法控制的事情,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不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毫无价值的巨痛。

我的心境是铅灰色的天空,海鸟凄厉地掠过海面,巨浪在礁石上撞成泡沫,粉身碎骨。如果不是因为大学还没有毕业,我会迅速果断地离开青岛。

接下去的几天,我忙着交付帮某某单位写信息管理程序。这份外快是沈恬介绍的,但他和大多数同学一样,学计算机,却根本不喜欢编程。程序运行稳定之后,用户给了我一千块钱,差不多是我半年的生活费。我往家里写信说暂时不要给我寄钱了。我早就意识到,今日受父母的恩惠越多,将来独立主张的机会就越少,而我是一点都不打算承接父辈在工作或者生活上的未尽心愿的。

白天我用忙碌充实自己,尽量不去想陈峰回。到了晚上,有很多次梦中醒来,坐在床头喘不过气来:我想过要去找一个和陈峰回一样的人,可是按照他的标准,环顾四周,没有什么人能够达到。我再也没有撞进过另外一个人瞳孔深处,那个人也要喜欢我,更像是大海捞针。这种痛苦比表白失败后的窒息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过之无不及。

还没有到晚饭时间,沈恬在机房找到了我,把一张报纸递到我面前。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想翻到第一版,他阻止了我,一边习惯性地说“你的海军朋友”,一边指着一小段文字:海军某某部队投弹训练中,陈峰回飞身扑掉了一名新兵失手掉落的手榴弹,避免了一场意外的伤亡。

我愣了一小会儿,一把抓过报纸,扔下还想和我说话的沈恬,奔出了机房。两种情感猛烈交织在了一起,一是陈峰回的勇敢又增加了我对他的敬畏和痴迷,另一种是想到另外一个结局,心里冒出一股强烈的难过和痛苦。可是跑了没有多久,我想起陈峰回应该和那个女的在一起,我去干什么?我停在了路当中,发了很久的呆,既不想返回机房,也不想去食堂。

我以为会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但没有料到,紧接的星期天,陈峰回就送来了帮我修补好的运动鞋——我说寒假前弄好就行,而今天离寒假还有整整一个月。我心想,你不陪老婆,找我干嘛。我曾问过还会修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会,还帮我修好过被屠大宝玩坏的小鸡啄不了米闹钟。

我真恨自己,相逢的时候,不满和恼怒顷刻变成了顺从,苦涩也完全消失了。原本我想张口问:“你老婆呢?”但对他安全的担心还是战胜了嫉妒,我取出藏着的报纸,递给了他。

陈峰回说了一句:“你知道啦。”然后,给我讲了报纸上不可能有的细节:老兵投掷手榴弹,是将引信环扣在小指上,当手榴弹从手中掷出去的时候,顺势就能将引信拉开。新兵十分紧张,他担心握得太紧扔不出去,只捏住了弹柄的一节,当用力向前方投掷时,沉甸甸的手榴弹没有吃着力,从手中滑落,架在了两步之外堤坝上的一簇芦苇根上。新兵大叫起来,陈峰回猛地扑过去,倒在手榴弹面前。他伸手往芦苇下奋力一抄,手榴弹翻过堤坝,瞬间爆炸了。说根本没有时间抓起来再扔,也不可能用脚踢,支在芦苇根上,很容易会踢空。

“上次见面,你为什么不说?”

“有什么好说,阎王殿门口走一回,大不了一百多斤交代了。”陈峰回轻描淡写一句,听着幽默,实着是在暗示我: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和我没有关系,有关系的人刚到了青岛。这瞬间点燃了我的嫉妒之火,又爱又恨的感觉无处宣泄,让我果断反击:“你漂亮的老婆呢?”我希望得到他结婚的消息,尽管那就是一把匕首在我心尖乱刺,不过真到那个地步,反而不致命。

“瞎说!”陈峰回有一些急,但他嘴角却想笑,我断定是我的话正中他下怀的窃喜。

我更加恼了,加重语气复述了他的话:“瞎说,瞎说什么啊。”说着,我把脚边一只无辜的拖鞋踢到了床底下。陈峰回看了看沈恬的铺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宿舍里原本只有沈恬一个人在,现在他起身拿起了吉他,走了出去。

“家里介绍的,一直不联络,就让她来了。”

“她知道吗?”我指陈峰回扑掉手榴弹。

“告诉她了。”我像是咬碎了一整个柠檬,酸涩到了心尖。

“她怎么说?”

“真危险。”

“你总不会对她说‘阎王殿门口走了一回,大不了一百多斤交代了’吧。”我没有平铺直叙,还是故伎重演,用语气表达了另外一层意思:“我把你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你却一点不在乎我的感受!对,我不是你什么人,你怎样都和我没有关系,我自作多情。”

海军军官发出一个不同意的声音,伸手捏住我的胳膊。和他在一起,以前、现在和将来,我除了怕说错话,就没有什么让我害怕的了。如果面前有一颗冒着黑烟的手榴弹,我敢扑上去,让他不受一点伤害,就像崂山遇到蛇,我的反应一样。他也好像从我的面部表情看到了我站在他和那条蛇之间的一刹那,他松开了我,一个劲拍我的后腰。

“你为什么不和人家联络。”我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陈峰回没有接我的话。

我继续自虐:“你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准备礼物需要时间。”我是计划从上海购买一件礼物送给他的。

“海军家属很辛苦,一年只能见几十天。军人也没有好的收入,比不得社会上的人。”陈峰回说这番话的时候,死死地看着我。我想这是什么毛病,我又成不了你的家属。但我还是想,如果换做我,我就答:“骄阳似火的烈日下,如果只剩下一杯水,不管你渴不渴,我只呡一口,剩下全都是你的,因为你不渴了我也就不渴了。严冬寒冷的深夜里,如果只剩下一件棉袄,不管你怎样推辞,我一定要把它披在你的肩头,因为你暖和了,我也就暖和了。”

“她问转业后是留在青岛,还是回老家。”

“她要你留在青岛吧。”

“留在青岛还有可能,上海可真去不了。”他说到去不了上海,是什么意思。陈峰回问我怎么看,我以为他在问我女子要他留在青岛的看法,想:“有人愿意你到那里,他就到那里;他有一口粥喝,你就有一碗饭吃。”嘴上却说:“你乖乖听你老婆的话,你老婆跟着你,将来也可以留在青岛。祝你们幸福。”

海军军官瞪了我一眼,愤愤地说:“老婆!老婆!”反而好像是我的言语惹他生气了。接着,猛地一拳打在我的肩膀上,把我打成了“重伤”。

我还想找些酸溜溜的语言反击,但今天我在他面前“放肆”的额度已经用完,他一个眼神就明白无误地告诉了我。随后,他把一个红色绒布盒子交到我的手中。陈峰回从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打开一看,是十二枚金光灿灿的24K镀金生肖金币。上一次收到同样“莫名奇妙”的礼物是一盒精致的粉色花手帕——前一天,有个战友冲他玩笑道:“你什么时候靠码头?” 陈峰回笑而不语。舰艇靠码头最能显示一个艇长是否合格,水平高的只需两三个口令,不熟练的要折腾很长时间。刘涛告诉过我们,这话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周末请假陪老婆。我当然地听懂了,脸瞬间就黑了下来。

陈峰回说陪她到市里转了转,就送她上火车了。

我取出之前买好的圣诞贺卡,写下“希望你平平安安,我想活得长久一些。”交给了他。他接过,竟然直接打开看了。我等他说谢谢,但是没有等到。最后,我送他到宿舍楼下,他背对着我说:“这种事哪能三天两头碰到,你不知道最好。”

几天之后,就是圣诞节,接着是元旦连新春。鞭炮声中,大学最后一个寒假已经过完。

刚认识陈峰回那会,有过好几个星期见不到他,又没有任何消息。我问刘涛,部队平日做些什么,问的次数多了,他很不耐烦,说我怎么那么多问题,不如去军校吧。等到我有资格向陈峰回表达不满时,他说这是部队,那能什么都告诉你。和他在一起,烦恼的神经受到遏制,这样的回答,并不觉得什么。一个人的时候,回想他说的话,总觉得他对待普通友谊才这样,对待他朝思暮想的人肯定不会这样。

所以陈峰回破天荒地告诉我下个月要出去海训,我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他说一年冬天,为了提高官兵海上应变能力,他们顶着严寒和大风出海了。几米高的大浪扑打在艇上,很快结成了冰,一层一层,让一百多吨的艇左右摇晃到二十多度,操舵手都不敢操舵了。陈峰回让战士用绳子绑紧他的腰部,他爬到甲板上除冰,身上的大衣很快成了冰衣,人来来回回撞在围栏上,脑袋都撞破了,还差一点被掀翻掉到海里。那个情形之下,掉到海里就是九死一生。

他答应出发前吃顿饺子,本来约上周,但说没时间了,这周再约。我现在约他,他又说要推迟,我心中充满懊丧:我是喜欢他,才急切地想见到他,他却无所谓这一周还是下一周。我在电话里用淡淡的责问口气说:“为什么还要下个星期啊。”他缓慢地答:“下星期是三月二十九日。”那一天是我的生日。挂了电话,我在校园里又唱又跳了半个小时,唱着《每一次》:“茫茫人海,终生寻找,一息尚存,就别说找不到。”一个差点被我撞翻的男同学骂我神经病;一个女同学怀抱的书籍被我撞落在地,她“不怀好意”看着我,我边道歉边迅速捡起来还给了她。

见面那天,陈峰回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摊开一看是一块玉,玉的质地一般,雕工也算不上精致:浅绿和白色相交的一圈祥云围绕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大肚弥勒。他说给我做护身符——这个古板的军人应该是受了我的影响,才知道“护身符”的。我开心地把它放入口袋,又摸出了一盒《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给了他——上一次他看到,以为是给他的,我说不是,他竟然不高兴了。我慌忙解释是沈恬借我的,等我拷贝好了就给你。

吃完饺子,我们沿着海边走了一会。青岛三面环海,背靠陆地,海风非常“硬”,海边的行道树往往很难存活。在不断地尝试之下,德国黑松栽种成功了。这种黑松具有一种特殊的造型美感,它们会沿着礁石、岸坡和季风风向自然生长,成片成林之后,苍劲葱翠,四季长青。信号山、太平山、小鱼山、太平路、莱阳路到处都是。

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识,又记不起来那里见过,这也许就是很多前世今生故事的由来吧。陈峰回就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造物主在我的生命中布置了他,却又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无望和希望交替更迭,美而求之不得。

海边的楼里飘来一阵琴声:理查德·克莱德曼《梦中的婚礼》。在被物质层层包裹的世俗婚礼上——包括我想象中的陈峰回和那个女子的婚礼——这首曲子也就是英格拉姆小姐在社交场合展示她的音乐才华之用。而对于我,我一只手伸在口袋里,捏着海军军官给我的护身符,一只手合着钢琴的节拍:“如果能够和陈峰回真正在一起,要是被问什么是幸福,我会说,站在他的身边,就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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