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的一周,我的心像是长了翅膀,一心就想飞向足球场。即便知道他只可能周六来,但我还是止不住地假想,万一其他的时间,他也出现呢。我迅速做出了合理的安排:晚上在机房写程序,白天不上课的时间就到足球场边,看一共五册,但只买到四册的浅蓝色封面的《精通WINDOWS API》。我让人跑遍了上海的福州路,也没有买到第二册。
我们已经见过四次了,有什么办法能加快我们的熟悉呢?想让程序跑得快些,最简单的方法是加根内存条,那加快我们熟悉的内存条在哪里呢?读者啊,一点都不用惊奇,这个时候的年轻人都会被赋予一些灵感,我现在就手中就有一个——我敢保证,很多人都得到过它,并且用在了某个人的身上——我请他到中山路看电影。
有了这个想法,我整个人一下子来了精神。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一直在为这个计划打腹稿:时间定在星期天,希望那天天气格外晴朗。红星电影院和中国电影院不知道排什么片子,最好,不,必须提前买好票。星期五下午的大课,这种连编书人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少听半天,毫发无伤。整个计划的难点是向他发出邀请,这无疑需要莫大的勇气,但是箭在弦上,即便再害羞,我要付诸行动。
在期待和不安之中,我终于等到了周六的下午,海军军官按时出现在了场地上。我担心过他可能不出现,那样我就“大方”地请沈恬或者屠大宝去。我一直等到周围没有人,鼓起勇气刚想开口问他星期天有没有空,他却仿佛早已经窥探出我的内心,抢先一步问:“有事吗?”他极其诚恳地望着我,这个画面,我好多年都无法忘怀。多年之后,陈峰回说起这一刻,说他看到的是清秀面庞上的单纯、紧张和勇气。
我努力安慰自己,这就是普通朋友的邀请,万一他不接受,也不会很难堪:“我,我,我请你看电影。” 这不是一句拗口的中文,我预演了很多遍,但还是说的疙里疙瘩。吐出这六个字后,我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汗都快冒出来了。
我枚举过他的回答:“没有时间”、“不感兴趣”、“已经看过”等等不下十个,但是,结果还是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海军军官说:“我请你。”
“不,不行。”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你哪里来钱?”他应该是不希望我动用生活费。
“上个月,跟同学去前海沿卖洋泡泡,不,卖气球,赚的。”
陈峰回笑了:“来回车费都不够吧。”
“去掉原材料成本和来回车费,赚了五十六块钱,两个人对半分。”这是屠大宝的点子,说是勤工俭学社会实践。我跟着他,也算做过一次无证小贩。我把后半句说得特别响亮,就是要告诉他,我有能力负担两张电影票。
“好,什么时候?听你安排。” 陈峰回的回答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明天中午,十一点五十分,我在车站等你。”
“明天?”他稍微皱了一下眉,我看到了,我失望的表情也立刻被他看到了。他马上说:“我这就去请假。”我不知道军人休息天外出是需要请假的,见他这么说,我就像刚刚误报了天气的播音员,阴转多云、又多云转晴地快速重复了一遍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我很早就睡不着了。从起床到中午,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在食堂胡乱应付几口,早早地去了车站。我没有因为能量补充不足而萎靡,相反因为紧张不安而亢奋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面对考官,他们给我出什么题,我一无所知,但我的回答却将决定我的未来,不同的是等待考题不会有什么愉悦,而现在这种感受本身就带给了我莫名的满足。
有人在身后拍了我一下,我以为是某个同学,回头一看,却是陈峰回。我又一次进到了他的瞳孔深处,这一次是我先退了出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还一直傻傻地盯着大路看。
“早来了?”海军军官和我握手,表情也是小心翼翼的。
“没有,我才到一会儿。”
海军军官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上衣,这是第一次见他穿便装,我有些失望。我一心想着,和一身军装的他走在一起,才是令人羡慕的。可是只是一会,我就发现自己错了:他的军人气质,成熟、稳重、纯朴的神色,和衣着没有多少关系。
公共汽车上有一个空座,他让我坐,我说我坐了一个星期,还是你坐。他不再推辞,不过屁股还没有坐热,就上来了一个抱小孩的村妇,陈峰回把座位让给了她们。起身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眉宇间充满了善良。
“学习忙吗?”
“还可以,有几门课枯燥乏味,有几门连编书的人自己都不信。”陈峰回听我这样说,似乎想笑。微微的颠簸之中,我继续说:“我在学习一门新语言。”
“你好像很痴迷。”
“很有成就感。只要语法正确,逻辑正确,它的工作效率远远超过人类。”
“那就好好学。”
“我会努力。大四好几位同学,没有毕业,就被企业看中了。”我的话音刚落,心头猛然冒出一股不安,但是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不安来自何处。
“还有一年多。”陈峰回确认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臂膀上。
“是的。”
“二十一岁?”他似问非问。
“是的。”他面前的马文武,像小溪清澈澄明,像鲜花姹紫嫣红,像朝霞生气蓬勃。“你几岁?”我问他。
“三十。”他回答,果然和我猜测的差不多。
我关心的不是他的年龄,而是他有没有结婚。我们交往的时间不长,他不会跟我谈及家庭。地方上的人可以从是否按时回家来判断,但他住在营区,家属可能在原籍;军人的风纪让他时刻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这个方面也不好判断。我很想知道答案,但又希望晚些知道——时间不会将不利的答案变成有利,但可以让“自说自话”的欢快多那么几天。无论如何,如果他结婚了,我坚决没有必要用现在的心境同他交往了。
我问他平日都忙些什么,他说每天任务都安排满满的,隐约听出是建造码头之类的工作。他说他当过两年潜水员,我一点概念都没有,也没有在意。还说去考过飞行员,可惜视力不达标。后来在学校图书馆里,我看到潜水员的身体素质要求非常高,和潜艇兵不分伯仲,是对于体能、心理素质和专业技能要求极高的特殊兵种。选拔淘汰率极高,训练淘汰率也很高,最终能成为正式潜水员的,都是“千里挑一”的精英。我们还找到了各自学生时代的一个共同爱好:出黑板报。我擅长文案,他擅长粉笔画。我说他画的很好吧,他笑而不答。中学教导主任说,出黑板报的人都隽秀灵气,思维活跃。我对照自己,觉得老师说得不怎么对,看着这个“乡下人”,觉得更搭不上边了。他还有一个我的长辈才有的爱好,养花养草。日后,我在他那里看到了许多美丽芬芳的花朵,小部分我可以叫出名字:山茶花、海棠、蔷薇,大部份我都叫不上来。
趁还没有开场,陈峰回买来了两瓶崂山桔子水。红星电影院今天座无虚席,我们左边是一对含蓄保守的山东老夫妻。右边是一对虽有座椅扶手阻隔,但还是依偎在一起的年轻情侣。开场后,我一边吮吸着桔子水,一边偷偷用余光观察他:陈峰回坐得像一个端正的小学生,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下,显露着我从未见过的轻松神色。
我心想:“这样的一个人,我要的,不是今天和他在一起,不是大学剩下的时间在一起,而是永远在一起。”等一等,我找到了先前交谈中不安的来源:“我说要永远在一起,那大学毕业后,我是像其他上海人一样,头也不回地回到大城市去,还是继续留在青岛呢?”这个问题让我瞬间焦虑了,但我马上想到,他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这个问题可以暂时不必考虑。我这样安慰自己,立竿见影收到了效果。
如果今天电影散场时,电影院要求能讲出影片情节的人才能够离开,我就走不了了。我只顾不停地偷看他,闷头想心事,只记住了些片段,具体讲些什么内容,根本没有看进去。
散场之后,我们步行走向车站。走着走着,他“行如风”的步伐就要和我拉开距离,我赶紧加快了脚步。此后与我同行的人常说我走路像行军,大约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一路上,我一直留意漂亮女性经过他身边,他是否会瞥上一眼,行个注目礼什么的。我几乎不会看,也想藉此来推断他的秉性。不管幼不幼稚,科不科学,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全青岛的漂亮女子都到中山路上来。可惜军人风纪让他目不斜视,海军军官只顾笔直往前,几百米的路程始终没有令人信服的答案。
不抱希望就不会失望,现在我有点把自己逼急了,心想横竖都是一刀,晚死不如早死,突然鼓起勇气,开口问他:“你老家还有什么人?”
没有很久,我等到了判决:他说有父母,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哥哥姐姐都已经成家,有了子女。我寻思,按习俗,他这个年龄,在老家应该早就当爸爸了。
脚下的中山路沿着山势向下倾斜,就要走到栈桥,车站也就不远了。明天有一场重要的英语考试,原本有些不安,现在却一丝一毫都没有。我们在一起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的英语课异常难熬,而和他在一起,快乐得让人忘记时间。“快乐”不够准确,在我这部还没有收集到足够多词语的青春词典里,我找到了另外一个词:“幸福”——现在,我就像其他年轻人一样,喝了一口甜甜的桔子水,以为这就是幸福。我原来想在等车的时候,说车永远不来就好了,但我担心走到车站,公共汽车正好停在那里,于是我改口说:“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我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伤感,更多的是希望。陈峰回听我这么说,瞪大眼睛,连声说好。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拍着我的背。我没有指望他回答,他这样回应,已经让我非常欣喜。
晚上,沈恬和屠大宝叽里呱啦吵得我心烦,他们在打赌刘涛正和哪个姑娘在一起。我蒙头把白天的一幕幕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开头是甜滋滋的,越到后面,越担心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有没有什么不得体。浅浅的焦虑让我毫无睡意,他们却呼噜震天了。
判决下来之后,命运表示不服,它提起了上诉:陈峰回没有结婚带给我的喜悦是短暂的,可能下一次回家探亲,就会有人给他介绍;或者他正在恋爱,我大学还没毕业,他就已经当上了父亲。是啊,如果我们性别不同,我敢直截了当地向他表白,必须得到他明确的同意或者拒绝方才罢休。但是我们的性别相同,这个时候,我不可能冒险,只能让焦虑之火熊熊燃烧,任由怀疑、猜测炙烤自己的心灵。
我反反复复回味陈峰回的话,希望能够悟出一些特别的意义。他的话不多,回忆起来并不困难。我觉得这是一种“病”,但又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坏处,而且和我处境相同的人多半都会得,所以也就随便它了。
看电影不久之后的一个初夏黄昏,天空格外地湛蓝。大自然这位鬼斧神工的巨匠,有了一颗童心,它从四面八方揽来了数不尽的云朵,堆成一条大鲸鱼、一个大苹果、一艘小船、然后是一只河马,借着青岛湾的大风,让它们在足球场的上空,快速地向前跑去,宛如一场巨大的彩车游行。
陈峰回上身海魂衫,下身蓝色的军裤,正在做引体向上——受他的影响,我也开始锻炼,大学毕业时,已经可以做十二个了。屠大宝挖苦我说:“人家女朋友换了十二个,你引体向上可以做十二个。”我远远地看着他,一会儿就被他发现了。海军军官新理了发,更显抖擞。我们走近的时候,我看到他被汗水浸红的胸膛和粗壮的臂膀,脸微微红了起来。稍些,当我再抬眼看他时,他已经穿好了外套。
陈峰回把水壶递给我,我口渴的感觉正被和他在一起的激动抑制着,我说不渴。他没有收回去,说:“很干净,没什么病!”我慌忙接过水壶,一口气喝掉了一大半。我怎么可能嫌弃他,我想解释,他已经接过水壶喝了下去。
他很奇怪地用左手接回水壶,我发现手背上有块鸡蛋大小的青紫色。我肯定会问怎么回事,他伸直了左手,撑开了粗大的手背,特意凑到我的面前,说往墙上钉东西,不小心榔头敲到的。说完,他还不停地在我面前一张一合,就像怕我没有看够,在等待我的反馈。
我们沿操场散步,小花还在怒放,红的、黄的、粉的,美不胜收。一路上,好多学生坐在长椅上看书,陈峰回问我是不是要考试了,我答是。
“那你快回去复习。”
“我早准备好了。”我只想和他多待一会儿,这个最重要。那些考过之后,这辈子再也用不到的“知识”,见鬼去吧:“考编程我决不敷衍,但有些课就是浪费生命。”我用了错误的口气回应了他。
“什么浪费不浪费,考试就是战斗!”和海军军官交往了几个月,他蚕眉下敢于和一切邪恶搏斗的表情,让我对他的“霸道”有些心里准备,但他现在瞪大眼睛,“凶狠”的模样还是让我吃惊。他继续道: “人生本来就顺时少,逆时多。读大学不容易,每件事情都应该认真对待。”后来,我知道陈峰回在城里读高中,部队来学校征兵,他应征入伍,就没有再继续学业。
根本不可能有争辩,只能是我回去复习功课。
我们往宿舍走的时候,想起抽屉里有一瓶《解痉镇痛酊》,是上一次扭伤脚踝,在学校医务室配的。到了门口,我让陈峰回等我一等,我快速奔进楼去。片刻,我把药瓶交到了他的手中,我一字一句地说:“玻璃瓶很漂亮,我要收藏,记得还给我。”我不想他收下了药,却又不用,才这样说的。他听了,接过了瓶子,在初夏的微风中,凝视了我一会。
真是不舍得离开他,短短半小时的交流,足够让我回味一个星期。我像榨甘蔗一样,希望从我们的对话中,榨出他对我超过朋友的关心,哪怕只有一句,都会无比开心。唯一不满的是,我给他药,他说谢谢,这就成了普通朋友的客气。若干年后,我得出部队和学校都是比较单纯的环境,像我这样学生味道十足的人喜欢上一个军人,再自然不过。陈峰回雷厉风行不讲情面的作风,换到社会上,也不会太招人喜欢。
考试完毕,大三年级结束的日子就在眼前。没有哪一个学期,像这个学期一样过得飞快;没有哪一个学期,像这个学期一样,学习不再是我唯一的信仰;没有哪一个学期,我是考试考完,还不想离开青岛的。
我已经有了陈峰回办公室的电话,偶尔可以和他短暂见面。我兴匆匆地跑去和他告别,我把平邑县某同学送我的一大包金银花交到他手中,我用了一整天,把里面的杂质全挑干净了。他让我自己留着,我骗他说我还有。我希望陈峰回说留在青岛过暑假吧,那样我就飞奔回宿舍,解开行李,兴高采烈地去把船票退掉。但是他一句“路上小心,没时间送我”,打破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我根本没有指望他送我,他不说也没事,但他说了,我就情不自禁地想,如果换成他的爱人,青岛下砖头一样大的冰雹,他一定会顶着洗脸盆送上船的。于是,我只能灰溜溜地走了,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当心鲨鱼。”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觉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整个暑假,我浑浑噩噩,六神无主,吃什么都不香,喝什么都不解渴。如果谁问我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正确答案是:想陈峰回正在干什么,排在第一位。想他将要做什么,屈居亚军。我原来并不写日记,实在无聊,开始回忆且记录和陈峰回交往的点点滴滴,发觉这样不仅可以打发时间,还可以大幅度地缓解自己的思念之苦,于是慢慢成了习惯。而谁都不曾料到,一本日记本,未来的某一天,会让我的人生剧烈地震荡起来。
八月头上,第七号强台风的余威尚在,天气凉快了许多,我决定出门走一走,一个人去了趟苏州。我一早到达虎丘,然后是留园,中午在观前街松鹤楼吃了虾仁面。下午先游拙政园,后去参观旁边的苏州博物馆。黄昏时分,登上了北寺塔。整个旅途中,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会在下一个路口遇到陈峰回。
苏州园林让人留连忘返:小桥流水,假山奇石,画梁雕栋,舞榭歌台。我沉浸其中,臆想家里也有这样一座园林,还幸运地躲过历次浩劫和运动。可是当我在曲径通幽之处越走越僻静,想起读过的书,马上得出结论:如果要继承祖宗的财产,必定也要承担祖宗的期待,但凡丝毫违背,有特立独行的想法,都不会被允许,一定会被扼杀。
登上北寺塔的时候,云开雨收,夕阳从西天照射过来,桃花坞大街一片金光。即便是在塔的最高层,大街上熙攘的人声、此起彼伏的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还是一清二楚。不远处的小店,为了招揽生意,大喇叭里反复放着《渴望》和《好人一生平安》。不管是“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还是“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都是人到中年,回首人生的感慨。我才二十出头,也很喜欢这类歌曲,自省一下,和认识陈峰回有关吧。我的“乡下人”,如果能和你生活在一个小城,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登塔眺夕阳,只要有一间小小的栖身之所,其他的都无关紧要,人生就不会有无奈和遗憾,你会愿意吗?
余晖散尽,我才收住思绪,下了塔来,踏上回程的火车。
青岛返沪的那天,我还没有走出公平路,就找到电话亭,想给陈峰回报个平安。电话没有人接,第二天打也还是没有人接。直到一个多月后的八月二十日,我才联络上他。电话被接通的一刹那,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你好。”
“回来了?”陈峰回听出了我。
“还没,还在上海,就是给你问个好。”听到他的声音,酷暑导致的昏沉瞬间就消失了。
“谢谢。”
“给你打过好几个电话。”
“对不起,出海了。”
陈峰回问上海热不热,我说酷热难挡。我想说整个暑假,我都在想他,如果每一次思绪都折成画家的一次落笔,应该已经完成几十张肖像了。
“那早些回来。”
“我买了下周二的船票。”陈峰回叫我早些回青岛,本来青岛就像是一个磁场,现在磁场强大到把我连根拔起。
“注意安全。”他最后说。每次和他通话都很简短,以为是他不愿意和我多说话,但又明显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情谊。
父母奇怪我怎么没有像往常一样,临近开学还赖着不肯走。他们也没有多问,我整理好行李,兴匆匆地同他们告别,替父亲节省了一顿斥责。
上船三四个小时之后,陆地一点都看不到了。想到二十多个小时之后,就能到达青岛,也许第二天,就可以见到我朝思暮想的“乡下人”,怀疑、困惑和矛盾暂时都被扔进了海洋,内心还是抑制不住地欢快起来。
第二天下午五点,安全抵达青岛。从客运站出来,摆脱了介绍住宿的纠缠,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是陈峰回,他站在不远处,一身夏装制服,脸色黝黑。我又惊又喜,背着巨大的背包,左右手也都没有闲着,一蹦一跳地和满身汗味一起跃到了他的跟前。离开青岛时,我还顶着帽子一样的头发,现在剃成了板刷头——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正抿住嘴笑,但又不想让别人看见,不得不几次低下了头。我在船上幻想假如陈峰回出现在码头,会是怎么样的景象,快乐总被告诫不断地打碎,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成真了。海军军官已经习惯了我的板刷头,露出了欢迎远道来客的表情。读者啊,一个你无比崇敬的人,对待别人总是十分严肃,唯独对你,有时候是那么地亲切随和,你会是怎样地感动啊。
不过,感动的时间不长,我马上就想到陈峰回也许是来接他的首长的,碰巧遇到了我,这个想法迅速有效地瓦解了我欢快的心情。如果他的目标和我同船到达,这个时候他应该留意我身后的人群;另一种可能是他的目标还没有到达,那样我就该识相地向他道别。不管怎么样,一回到青岛就见到海军军官,还是令人分外地高兴。正当我面露尴尬时,陈峰回伸手过来,一把夺下了我的旅行包——里面装满了给他和同学们预备的上海特产。城隍庙的五香豆一点都不好吃,还有梨膏糖也味道怪怪的,不知道是谁把它们当成上海特产的。
我们在客运站对面的小店要了两碗鸡蛋黄瓜面和六个海鲜馅的包子。我像整个暑假都没有吃过东西一样,狼吞虎咽地吃下了这一顿。这可真对不住上海老字号的面馆了,不管是生义兴、德兴馆还是顺兴斋,哪一家不要好过鸡蛋黄瓜面十几倍啊。还有四川中路汉口路的大壶春,城隍庙的南翔小笼,不知道要甩掉海鲜包子多少条马路。
我们坐上了回学校的公共汽车。我突然想起,翻出一个仿古的圆形方孔钱币,这是我在苏州博物馆买的纪念品,给他当护身符。工匠恰到好处地仿造了一点铜锈,他还拨弄了一下,收了下来。
沈恬说到青岛来看海,最好是坐火车。说坐海轮来,经过磅礴的大海,再看青岛湾,就像是看一个大水潭。颠簸让我时不时触碰到邻座的海军军官,我渴望贴他近一些,再近一些,前提是不影响他军人的风纪。陈峰回就是我心中最蔚蓝最广阔的大海,所以我不同意沈恬的说法。
我的大四年级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