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面逗留了一个星期。天气预报之前说会降温,果然两三天的功夫,行道树的叶子都落光了。我有点着凉,咳嗽不止,我要回家拿几件御寒的衣服。
父母都还没有下班,我得赶紧把衣服都找出来,万一父亲对我还是暴跳如雷,我就可以迅速地离开。换季的衣服都在衣柜里,平时都是母亲拿给我的,现在我凭着印象胡乱地抽出了几件,我还想继续,突然滑出了一个大信封,我把它塞了回去,它又滑落掉在了地上。信封里面露出了一张照片,我把它捡起时随手一看,我大叫了起来,老天爷!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张我从来没有拍过的照片:我和一个女人一本正经的合影!我打了一个冷颤,照片中两人的亲密程度就如同情侣一般。为了探寻答案,我抖动信封,抖落了一张电报纸,我捡起来一看,让我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震惊程度超过我当初得到大学录取通知的几百倍。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是陈峰回发来的电报!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胃部急促痉挛,一个劲地恶心干呕。我命令自己赶快冷静下来,等待了一分钟,我再次拿起了电报纸,确认无误,是陈峰回发来的。电报五天前从青岛发出,大意说自己无恙,两天后来上海解释一切。天啊,我快昏过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啊。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往青岛打个长途,也许谜团就可以破解了。这些天来,我一直想给青岛打电话,问问有没有找到陈峰回,但是一直都没有勇气。电话通了,我的心已经到了喉咙口,接电话是老夏,他的话瞬间把我惊呆了:“你找陈峰回呀,他还在老家。”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
“陈峰回休假回老家了,他说会绕道上海找你,你们没有碰到吗?”我没有听错,更不是幻觉,我愣了老半天,老夏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还以为电话断了。老夏很快意识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只听他提高嗓门说:“小马,小马,你不要着急,听我说。”
那天晚上八时三十分许,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将大家抛了起来。警报声急速响起,开始由于停电,四周一片漆黑,陈峰回第一个冲到了自己的战位。后来大火燃烧了起来,撕裂的油管喷出燃油,舰船上以及周围的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火海。陈峰回带着战友奋力扑火,突然一次更加剧烈的爆炸,把他和身边的几个战友一起掀到了海中。
海面上刮着大风,浪高涌急,狂风卷着巨浪拍向甲板,救援的小艇根本放不下去。也就几分钟,陈峰回和他的战友们被汹涌的波涛吞噬了。
陈峰回没有死。他抱紧一块大木板,漂泊了三天两夜,被海浪冲到了距离事发地点很远的一个无人岛上。这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大片礁石,上面有许多聚集雨水的水潭,让他不至于渴死;还有一些能咀嚼的植物,让他没有饿死。更重要的是,上面还有一点人类生活的痕迹——据说是几个用于系栏的石头桩和一大串钥匙。海军工程兵潜水员的体能和心理素质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等待了好多天,直到被一直把这个地方当作歇脚地的渔船发现,他才得救了。渔民发现他的时候,陈峰回一丝不挂,奄奄一息,没有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又过了好多天,他意识彻底清醒,确认救起他的不是海峡对岸的人,人们这才有机会通知了部队。
我感觉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一切都显得那么地不真实。和海军军官交往两年多来,所有美好的瞬间都在此刻涌现出来,而在得知他“死讯”之后,为了保护自己,它们都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第一次搭吉普车,海军军官回头凝视我的眼神;足球场上,他仰头喝水,放下水壶,我们四目碰撞;他答应去看电影时真挚的表情;他在暑假结束时,到码头接我,看到我的板刷头,强忍住不笑的样子;我趁他不注意,拍掉他手里不知道谁给的香烟,他吓了一跳的表情;他发现我在凝视他浸在溪水中粗壮的大脚,害羞的表情。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围绕着他迎风飞舞的样子;我们在水库堤坝上嬉戏打闹,手牵手一起回家,晚霞余晖透过我们掌缝的镜头。”
接下去是我推导的:陈峰回打电话到单位,得知我已经辞职。回青岛后,他到我借住的地方,房客说我已经回上海。不日,部队安排他回家探亲,他先到了上海。我没有把家里新装的电话给过他,陈峰回按我给他的地址发了电报,他还以为,我会如恍如隔世般地到公平路码头迎接他——这几天我正巧离家出走,没有见到他的电报,电报落在了父母的手中。父母认为我今天的状况都是他的缘故,所以无论怎样都要让他离开我——之前医生说,幸亏陈峰回死了,否则要纠正我的难度太大了。从事了一辈子印刷行业的父亲,非常了解修理照片这种操作,他异想天开地找同事翻拍合成了一张假照片。陈峰回上门的时候,父亲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对方一身制服,他才没有任意发作。母亲客客气气地把假照片推给了陈峰回,说我马上要结婚了,这几天正好出门去筹备婚事了。
爸爸妈妈,你们试图让陈峰回相信,我因为他的死亡,而和一个女人结婚了!你们这是要彻底毁掉我的人生啊!你们好像是为了儿子好,就像五千年来,所有父为子纲的长辈一样,但实际上,却是在把我的幸福放在吃人的绞肉机里,绞到粉身碎骨。魔鬼罗德巴尔用宝剑抵在王子的胸口,王子为了奥杰托,将宝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现在,在铜管的强奏和定音鼓的轰鸣声中,我也要将抵在胸口的宝剑刺进我的胸膛,让谎言同样灰飞烟灭——我必须马上找到陈峰回,澄清照片是伪造的,我没有和女人结婚。
不知道这次事故对陈峰回有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瞎掉一只眼睛,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我在信封外面写了一句话:“妈妈,我去青岛了!”放在了餐桌上。
我联系了沈恬,他已经放弃了计算机,改行搞起了音乐,我也觉得这是更合适他的职业。我只和他说我回到了上海,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他得知我空闲着,让我去宁波找他,我答应了,但是现在计划恐有变,我去不了宁波了。
推门出去,一阵接一阵的眩晕接踵而至。急迫和激动让我不知所措,我一边下楼,说下楼不如说是跳楼,一边寻思到哪里去找到陈峰回,搭乘什么交通工具,到哪里去买票。以至于根本没有看清脚下已经被挎包的背带缠住,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落,脑袋撞到了拐角的墙上。
我辗转到达青岛,正是黄昏,夕阳照射在地面上,地面仿佛是由金砖铺成。营区大门紧锁,里面空无一人。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的悬崖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向那里走去,但是不管怎么靠近,就是走不到他的面前。一阵大风刮来,把我刮下悬崖,我没有急速下坠,而是飘在空中,慢慢地落在了海面上。海水冰冷极了,我开始下沉,就在这时,来了一艘军舰,他们停船放下舷梯。我听到头上有人在说话,接着有人走了下来,那是一个戴大檐帽的军官。他一只手拉住舷梯,一只手抓住了我,这是怎样有力的大手啊,一把把我从水中拽了出来。我大声叫了起来:“陈峰回,你去哪里了呀,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陈峰回,陈峰回。”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床上,边上还有相同式样的两张床,床上的人好像都被我吓到了。这是医院,我想一想,我是怎么会到医院的,好像是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然后就不记得了。有一个男人一直围绕在我的床边,不是我的父亲,我有些奇怪,但是我的体力不容许我思考下去,一会又睡了过去。下一次感觉到他,是他在摸我的额头,一会又站起来检查打点滴的瓶子。
“你醒了。”我的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看着有点脸熟。
“我怎么了?”
“你母亲送你来时,你高烧,重度肺炎,不过现在已经退烧了。”
“我母亲呢?”
“你躺了两天,你母亲守了两个晚上。现在上班去了,她托我照顾你一下。”
“哦,麻烦你了。”
“你不认识我?四年,不,五年前,青岛的轮船上,想起来了吗?”
如果我还想不起来,那一定是高烧损害了我的大脑。“老王!”他苍老了许多,瘦了许多。
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朝另一个病床努了努嘴,说是他亲戚。
“你大学毕业了吧,真的越来越帅了。”
“我在青岛工作了一年多。”
“还真喜欢上青岛了。”
我看到床头柜上的馒头,一下子就饿了。起身洗漱完毕,就吃了起来,吃得很香,还不够。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自检,感觉自己并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害。
医生来查房了,家属都被请了出去。我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说现在也可以,但炎症没有消,还得来打针,跑来跑去,不如在病房安心养病。是啊,我要去找陈峰回,最好把病先养好,这个理由足够让我暂时放下焦虑和急迫,先安静下来。应该是离家出走的几天,天气骤冷,衣服单薄得了肺炎。从楼梯上滚落时,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老王把他的病人安排妥帖,又坐到了我的旁边。老王和我聊起了在轮船上认识的经历,本来以为他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我说当时他喜欢叫我小朋友,他笑着说我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我要找个地方打电话。”陈峰回如果回青岛了,我一出院就去青岛。
“打给你母亲?”
“不是。”
“打给陈峰回?”
“你怎么知道?”
“你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大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走。”
我沉默了一会,有点担心不知道还说了什么,让病房里的人都听到了。读者啊,别的情节都已经模糊,但是嘉定老王在船上把我往怀里拉,我还记得。他是怎样的人,我不想探寻,我现在只需要一个听众来宣泄我的痛苦和惊喜——我没有从前海沿和陈峰回认识说起,太冗长了。我选择从演习遭遇事故说起,当我说陈峰回没有跟随部队回来,老王轻而易举地发现我的眼眶红了。
“命都是天派好的,人不在了,也不用太难过。”
“他活着,他没有死。”我激动起来:“他来上海找我了。”我兴奋地把陈峰回随波逐流,漂落荒岛,最后被救的情节和老王说了。他一边听,一边一个劲地说,真像是拍电影啊。
“那你的确要打电话,人家专程来上海找你,你们情谊不一般。”
母亲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她看到我的样子,一下松弛了下来。母亲谢过了老王,老王让出了床边的座位。母亲一落座,马上来摸我的额头,我抵触地往后一退。
老王站在一旁,笑道:“送你来的时候,妈妈急死了,让妈妈摸摸额头,也好放心啊。”
母亲叹了一口气。
“儿大不由娘。”
母亲又是一声叹气。她问了我几句病情,整理了一下床头柜的东西,又坐了一会,见我无恙,叮嘱了几句,就上班去了。
午睡醒来,老王又坐在了我的床边。我的药水已经滴完,针头也拔掉了。他正用指肚轻轻地抚摸我被针头扎肿的部位,见我醒了,说:“年轻人皮肤就是好,滑溜溜的。”我把手抽了回来:“谢谢你,耽误你的时间,你家里人要意见了。”
“我们各管各,我不管她,她不管我。”他随口一说,与其说似笑非笑,不如说是麻木不仁。
“你有女朋友了吗?”他问。
“没有。”我答。
“那么帅,没有女朋友,我怀疑。”
我让老王陪我到护士台打个电话,他同意了。护士起初不肯,老王好说歹说,软磨硬泡,她才同意了。但得知我要打的是到青岛的长途,她说这里打不了。
老王执意要陪我一起到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间。我拨电话的时候,他故意靠我很近,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听到陈峰回的声音,当着老王的面嚎啕大哭也无所谓。可是电话那头只有不间断的铃声,始终无人接听。我怕老王等不起,让他先回病房,我打算等上一刻钟再打,但是老王坚持不肯走。一刻钟后,还是一样的结果。失望、担忧和痛苦再一次涌上了心头。我的身体还有点虚弱,老王建议我先回去,我想到他还有病人要照顾,我不走,他也不走,我就不再坚持。
医院的晚饭吃得很早,不到五点就送来了,我吃了个精光。没有多久,母亲就来了。她带来两袋日落般色彩的橙子,一袋放在我的床头,另一袋给了老王的病人。母亲看到我的样子,说父亲原本要来,但有事跑不开。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来。母亲坐了一会,我就让她回家去,我要借送她的机会,再给陈峰回打电话。母亲自然不会知道我的心思,只可惜结果还是联络不到他。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他看过检查报告,说小伙子身体很棒,恢复很快,今天用完药,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后面,护士又来说,出院带药今天能够开出,今天回家也可以,明天来办出院手续。
上午,我和老王说了很多经过挑选的事情,我尽可能语气平和,但是幸福的感觉还是溢于言表。如果我没有记错,老王曾经问过我对于两个男人感情的看法,那个时候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有答案了。整个过程中,激动之处,老王一会捏我的手臂,一会捏我的小腿。我躺在病床上,无处退让,只好借用被子盖住。
中午母亲进门,我最后一瓶药水正好吊完,正在吃午饭。我告诉她我可以出院了,请她明天来帮我办结账手续。
“先回家吧,别的以后再说。”母亲略显焦急地说。我之所以描写为“略显焦虑”而不是“焦虑”,是我感受到母爱在劝导母亲放手,她的语气并不坚定。亲爱的读者,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不是至关重要的——不像一块面包一杯水对于一个就要饥渴而死的人——那么如果父母反对,我就愿意妥协,最大限度地顺从他们的安排。可是,让我和女人结婚,那是他们的快乐,要我为了父母的快乐,牺牲我的幸福,我不会做,我做不到!哪怕五千年来,为了祖宗、家族、集体、父母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孝子贤孙”不计其数,我也不会做!我也做不到!
“妈妈,我一定要去找他!”我让母亲在我昏睡时拿走的钱包还给我,但她只把空钱包还给了我,所幸她并没有发现里面陈峰回的照片。
我去护士台问我的药好了没有,回到病房,母亲正在和老王说什么。母亲没有去上班,她留下来就是想不让我离开。这个时候,护士把药送来,告诉了我用法和用量,我把它们全数装入了包中。我脱下了病号服,母亲没有阻拦,她朝老王看了一眼,走出了病房。
老王走到我的跟前:“你母亲说去给你父亲打电话,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就说要我拖住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拖住你,我说要拖住你,也应该是她啊。”
我飞快地整理起行李。
“你去找你的海军朋友?你父母不希望你离开上海,一定要去青岛吗?上海海纳百川,也可以交到很多朋友啊!” 说话间,老王拉住了我的臂膀,用一种心领神会的眼神看着我,潜台词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早他在船上,就看出我是什么人,现在他更是清楚我和陈峰回是什么关系了。
我不会和老王有更多的交流眼神,也无暇回答他。我们不相同——年少时,曾以为人和人都是差不多,后来越来越坚信,人和人区别还是很大的。陈峰回不仅仅是我的朋友,不是因为地域阻隔、父母阻碍就可以放弃的人。我甩开了老王。
空气中只有我拉起挎包拉链的声音,老王见我态度坚决,叹了一口气:“这样活是一辈子,那样活也是一辈子,将就是一辈子,做自己想做的,也是一辈子。”他继续说:“出门左拐,第二个安全出口,有一部直达一楼的员工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