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 第十一章 老王

我在外面逗留了一星期。天气预报说会降温,果然两三天的功夫,行道树的叶子全都落光了。我有点着凉,咳嗽不止,我要回家拿几件御寒的衣服。

父母还没有下班,我赶紧把衣服找出来,万一父亲还是暴跳如雷,我就迅速离开。换季的衣服都在衣柜里,平时都是母亲拿的,现在我胡乱抽出几件,还想继续,突然滑出了一个大信封。我把它塞了回去,它又滑落掉在了地上。信封里面露出了一张照片,我把它捡起一看,大叫了起来,老天爷!什么东西!一张我从来没有拍过的照片:我和一个女人一本正经的合影!两人的亲密程度就如同情侣。我抖动信封,抖落一张电报纸,捡起来一看,马上一屁股瘫在地上,震惊程度超过我当初得到大学录取通知的几百倍。

我怎么也不能相信,竟然是陈峰回发来的电报!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胃部急促痉挛,一个劲恶心干呕。我喝了一口水,命令自己赶快冷静下来。等待了一分钟,颤抖地再次拿起电报纸,确认无误,是陈峰回发来的。电报五天前从青岛发出,大意说自己无恙,两天后来上海解释一切。天啊,我快昏过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啊。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往青岛打个长途,也许谜团就可以破解了。这些天来,我一直想问问有没有找到陈峰回,但是一直都没有勇气。电话通了,我的心已经到了喉咙口,接电话是老夏,他的话瞬间把我惊呆了:“你找陈峰回呀,他还在老家。”

“什么?什么?”

“陈峰回休假回老家了,他说会绕道上海找你,你们没有碰到吗?”我没有听错,更不是幻觉,我愣了老半天,老夏在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声,还以为电话断了。老夏很快意识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只听他提高嗓门说:“小马,小马,你不要着急,听我慢慢说。”

那天晚上八时三十分许,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将大家抛了起来,警报声急速响起。开始由于停电,四周一片漆黑,陈峰回第一个冲到了自己的战位。后来大火燃烧了起来,撕裂的油管喷出燃油,舰船上以及周围的海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火海。陈峰回带着战友奋力扑火,突然一次更加剧烈的爆炸,把他和身边的几个战友一起掀到了海中。

海面上刮着大风,浪高涌急,狂风卷着巨浪拍向甲板,救援的小艇根本放不下去。也就几分钟,陈峰回和他的战友们被汹涌的波涛吞噬了。

陈峰回没有死。他抱紧一块大木板,漂泊了很久,被海浪冲到距离事发地点很远的一个无人岛上。这是茫茫大海上的一大片礁石,上面有许多聚集雨水的水潭,让他不至于渴死;还有一些能咀嚼的植物,让他没有饿死。更重要的是,上面还有人类生活的痕迹——据说是几个用于系栏的石头桩和一大串钥匙。海军工程兵潜水员的体能和心理素质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等待了好多天,直到被一直把这个地方当作歇脚地的渔船发现,才得救了。渔民发现他的时候,陈峰回一丝不挂,奄奄一息,没有人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又过了好多天,他意识彻底清醒,确认救起他的不是海峡对岸的人,人们才通知了部队。

我感觉整个人都漂浮在空中,一切都不真实。和海军军官交往两年多来,所有美好的瞬间都在此刻涌现出来,而在得知他“死讯”之后,为了保护自己,它们都隐藏了起来:

“第一次搭吉普,海军军官回头凝视我的眼神;足球场上,他放下水壶,我们四目碰撞;他答应去看电影时真挚的表情;他到码头接我,看到我的板刷头,强忍不笑的样子;我拍掉他手里不知道谁给的香烟,他吓了一跳的表情;他发现我在凝视他浸在溪水中的大脚,害羞的神色;金黄色的银杏树叶围绕着他迎风飞舞的样子;我们在水库堤坝上手牵手回家,晚霞余晖透过我们掌缝的镜头。”

接下去是我推导的:陈峰回打电话到单位,得知我已经离职,打电话到我借住的地方,没有人接。回青岛后,他找到我住处,新房客说我回上海了。不日,部队安排回家探亲,他先到了上海。我没有把家里新装的电话给过他,陈峰回发了电报,以为我会如恍如隔世地到公平路码头迎接他——这几天我正巧离家出走,电报落在了父母的手中。父母坚信我今天的状况都是他的缘故,无论怎样都要让他离开我——医生曾说,幸亏陈峰回死了,否则要纠正我的难度更大了。

从事一辈子印刷行业的父亲,找同事翻拍合成了一张假照片。陈峰回上门时,父亲的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对方一身制服,才没有任意发作。母亲客客气气把假照片推给了陈峰回,说我马上要结婚了,这几天正好出门去筹备婚事了。

爸爸妈妈,你们试图让陈峰回相信,我因为他的死亡,而和一个女人结婚了!你们这是要彻底毁掉我的人生啊!你们是为了儿子好——就像五千年来,所有父为子纲的长辈一样,但实际上却是在把我的幸福放在绞肉机里绞到粉身碎骨。我的人生已然到了关键章节,魔鬼罗德巴尔用宝剑抵在王子的胸口,王子为了奥杰托,将宝剑刺进了自己的胸膛。铜管的强奏和定音鼓的轰鸣声中,我也要将抵在胸口的宝剑刺进我的胸膛,让谎言灰飞烟灭——我必须马上找到陈峰回,澄清照片是伪造的,我没有和女人结婚。

不知道这次事故对陈峰回有没有造成不可逆的伤害,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瞎掉一只眼睛,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和他在一起。我在信封外面写了:“妈妈,我去青岛了。”放在了餐桌上。

几天前,我联系了沈恬,他已经放弃计算机,改行搞起了音乐。我只和他说我回到了上海,别的什么都没有说。他让我去宁波,我答应了。现在计划有变,我不去宁波了。

推门出去,一阵阵眩晕接踵而至。我一边下楼——说下楼不如说是跳楼,一边寻思搭乘什么交通工具,到哪里去买票,以至于根本没有注意脚下已经被挎包的背带缠住,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落,脑袋撞到了拐角的墙上。

我辗转到达青岛,正是黄昏,夕阳射在地面上,地面仿佛是由金砖铺成的。营区大门紧锁,空无一人。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的悬崖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向那里走去,但是不管怎样,就是走不到他的面前。一阵大风刮来,把我刮下悬崖,我没有急速下坠,而是飘在空中,慢慢落在了海面上。海水冰冷极了,我开始下沉,这个时候,来了一艘军舰,他们停船放下舷梯,我听到头上有人在说话,接着有人走了下来,是一个戴大檐帽的军官。他一只手拉住舷梯,一只手抓住了我,一把把我从水中拽了出来。我大声叫了起来:“陈峰回,你去哪里了呀,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陈峰回,陈峰回。”我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床上,边上还有相同式样的两张床,周围的人好像都被我吓到了。这是医院,我是怎么会到医院的,好像是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然后就不记得了。有一个男人一直围绕在我的床边,不是我的父亲,我有些奇怪,我的体力不容许我多想,一会又睡了过去。下一次感觉到他,是他在摸我的额头,一会又站起来检查打点滴的瓶子。

“你醒了。”我的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左右的男人,有点脸熟。

“我怎么了?”

“你母亲送你来时,你高烧,重度肺炎,不过现在已经退烧了。”

“我母亲呢?”

“你躺了两天,你母亲守了两个晚上。现在上班去了,她让照顾你一下。”

“哦,麻烦你了。”

“你不认识我?四年,不,五年前,青岛的轮船上,想起来了吗?”

如果我还想不起来,那一定是高烧损害了我的大脑。“老王!”他苍老了许多,也瘦了许多。

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朝另一个病床努了努嘴,说是他亲戚。

“你大学毕业了吧,越来越帅了。”

“我在青岛工作了一年多。”

“还真喜欢上青岛了。”

我看到床头柜上的馒头,一下子就饿了。起身洗漱完毕,就吃了起来。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自检,感觉自己并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

医生来查房,家属都被请了出去。我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医生说现在也可以,但炎症没有消,还得来打针,跑来跑去,不如在病房安心养病。是啊,我要去找陈峰回,最好把病先养好,这个理由让我暂时放下焦虑和急迫,安静了下来。应该是离家的几天,天气骤冷,衣服单薄得了肺炎。从楼梯上滚落时,已经烧得很厉害了。

老王把他的病人安排妥帖,又坐到了我的旁边。老王和我聊起了认识的经历,本来以为他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我说当时他喜欢叫我小朋友,他笑着说我成熟了不少。

“等针吊完了,我要找个地方打电话。”

“护士台有,打给你母亲?”

“不是。”

“打给陈峰回?”

“你怎么知道?”

“你迷糊的时候,一直大喊他的名字,叫他不要走。”

我沉默了一会,担心不知道还说了什么,让病房里的人都听到了。读者啊,我现在多么需要一个听众来宣泄我的痛苦和惊喜,这似乎是对我的健康有利的——我没有从前海沿初识说起,我选择了演习遭遇事故,当我说陈峰回没有跟随部队回来,老王轻而易举发现我的眼眶红了。

“人的命都是天派好的,也不用太难过。”

“他活着,他没有死。”我激动起来:“他来上海找我了。”我把陈峰回随波逐流,漂落荒岛,最后被救的情节说了,他一个劲地说真像是拍电影啊。

“那你的确要打,人家专程来上海找你,你们情谊不一般。”

母亲神色焦急地走了进来,看到我的样子,一下松弛了下来。母亲谢过老王,老王让出了床边的座位。母亲一落座,马上来摸我的额头,我抵触地往后一退。

老王笑道:“送你来的时候,妈妈急死了,让妈妈摸摸额头,也好放心啊。”

母亲叹了一口气。

“儿大不由娘。”

母亲又是一声叹气。她问了我几句,整理了一下床头柜的东西,又坐了一会,见我无恙,就去上班了。

午睡醒来,老王又坐在了我的床边。我的药水已经滴完,针头也拔掉了,他正用指肚抚摸我被针头扎肿的手背,说:“年轻人皮肤就是好,滑溜溜的。”我把手抽了回来:“谢谢你,耽误你时间,你老婆要有意见了。”

“我们各管各,我不管她,她不管我。”他随口一说,似笑非笑。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么帅,没有女朋友,我怀疑。”

我让老王陪我到护士台打电话。护士起初不肯,老王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她才把电话机拿了上来,但得知要打长途,她双手一摊,说打不了。

老王说陪我到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间,我同意了。拨电话的时候,他故意靠我很近,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听到陈峰回的声音,嚎啕大哭也无所谓。可电话那头只有不间断的铃声,始终无人接听。我怕老王等不起,让他先回去,我等上一刻钟再打,但老王坚持不肯走。一刻钟后,还是一样。失望、焦虑和痛苦再一次涌上心头。我的身体还有点弱,老王让我先回去,想到他还有病人要照顾,我不走,他也不走,我就不再坚持了。

医院的晚饭很早,不到五点就来了,我吃了个精光。没有多久,母亲来了,她带来两袋橙子,一袋放在我的床头,另一袋给了老王的病人。母亲说父亲原本要来,但有事跑不开,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来。母亲坐了一会,我就让她回去,我要借送她的机会,再给陈峰回打电话。母亲自然不知道我的心思,可惜结果还是联络不到他。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看过检查报告,说小伙子身体很棒,恢复很快,今天用完药,明天就可以出院。护士又来说,出院带药今天能够开出,今天回家也可以,明天再来办出院手续。

我和老王说了很多经过挑选的事情,我尽可能语气平和,但幸福的感觉还是溢于言表。如果没有记错,老王曾经问过我对于两个男人感情的看法,那时我答不上来,现在我有答案了。说话间,老王一会捏我的手臂,一会捏我的小腿,我躺在病床上,无处退让,只好用被子抵挡。

中午母亲进门,我最后一瓶药水正好吊完,我告诉她我可以出院了,请她明天来帮我办手续。

“先回家吧,别的以后再说。”母亲略显焦急地说。我之所以描写为“略显焦急”,而不是“焦急”,是我感到母爱在劝导母亲放手,她的语气并不坚定。读者啊,如果我想要的东西对我来说不是至关重要的——不像一块面包、一杯水对于一个就要饥渴而死的人——那么如果父母反对,我愿意妥协,愿意最大限度地顺从他们的安排。可是,让我和女人结婚——那是他们的快乐,要我为了父母的快乐,牺牲我的幸福,我不会做,我做不到!哪怕五千年来,为了祖宗、家族、集体、父母或者其他什么人的利益,牺牲自己的“孝子贤孙”不计其数,我也不会做!我做不到!

“妈妈,我要去找他!”我让母亲在我昏睡时拿走的钱包还给我,但她只把空钱包还给了我,所幸她没有发现陈峰回的照片。

我去护士台问药好了没有,回到病房,母亲正在和老王说话。母亲没有去上班,留下来就是想不让我离开。护士把药送来了,告诉我用法和用量,我把它们全数装入了包中。我脱下病号服,母亲并没有阻拦,她朝老王看了一眼,出了病房。

老王走到我的跟前:“你母亲去给你父亲打电话,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说要我拖住你。”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奇怪,我怎么可能拖住你,要拖住你,也应该是她啊。”

我飞快地整理起了行李。

“你去找你的海军朋友?你父母好像不希望你离开上海啊!上海海纳百川,可以交到很多朋友,没有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说话间,老王拉住了我的臂膀,用一种心领神会的眼神看着我,潜台词是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在船上,就看出我是什么人,现在更是清楚我和陈峰回的关系了。

我不和老王交流眼神,也不想回答,我们的想法不相同——年少时,曾以为人和人都差不多,后来越来越坚信,人和人的区别还是很大的。我甩开了老王。

空气中只有我拉起挎包拉链的声音,老王停顿了一会,改口说:“这样活是一辈子,那样活也是一辈子,将就是一辈子,做自己想做的也是一辈子。你想明白,不后悔就可以。”他继续说:“出门左拐,第二个安全出口,有一部直达一楼的员工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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