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毕业后,我在离单位不远的地方租了房子,和学校宿舍一样,也是有年头的老建筑。窗前是一排刺槐,在民间也叫洋槐,是当年德国人专门从欧洲移植到青岛的。青岛的支路一般都很窄,刺槐的生长期又很缓慢,所以很适合窄小的支路栽种。晾衣架上横着两根小木棍,上面有两个用易拉罐做的小风车,呼啦啦作响。大四年级,我投稿过一篇散文,得到十二块钱稿费。我奢侈地买了两罐崂山可乐,把它和报纸一起递到了陈峰回的面前。几天后,我得到了两个带垂直尾翼的精致的小风车。从学校搬出来,能扔的都扔掉了,但是它们,我没有舍得。
星期天白天,陈峰回难得来一次。这里是市北区,离部队很远,他一早来的,吃过午饭就回去了。我一直在按照烹饪书学烧淮扬菜,我硬着头皮做了软兜长鱼面——长鱼是黄鳝,不是鱼。陈峰回说吃的最多的就是鱼,都是晚上用船用聚光灯引来,用渔网和渔叉捕捞起来的,吃腻了——他说他也会下厨,前提是那天战友们的心情必须特别好。
晚上,吃完中午的剩菜剩饭,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三小时。UCDOS SDK是一个有趣又充满挑战的国产技术,但它已经暴露出和Windows 95的不兼容,估计走不了太远。最后照例看一下新闻,没有什么新鲜的,唯一令人不安的是两岸局势。
我挂断ADSL,关掉电脑,准备睡觉。突然,床摇晃起来,床头灯更像是大头醉汉,来来回回摇个不停。我以为是我翻身动作太大,床决定在我离开青岛之前就坍掉,但马上就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安静的窗外嘈杂起来,有几句惊恐的叫声特别清晰:“地震啦!地震!”我起身开窗,楼下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男人光着膀子,女人披头散发。供电系统没有受到损害,路灯正常亮着,许多人拿手电到处乱照,为突发事件渲染着气氛。
我没有下楼,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完成,不会那么容易死掉。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真的碰到危险,我要干什么?答案很快就有了,我要对陈峰回说:“不要忘记我!”
想到这里,最好能给他问一声平安,可现在他不可能在办公室,我联系不上他。联想到白天他对我的态度——我半真半假说:“如果现在电闪雷鸣,你能不能留下来不走?”他还是一声不吭,反而问我留在青岛,父母会有什么意见?莫非你是想要赶我回去“成家立业”吗——还不如天花板连同楼上的家具一起掉下来,粉身碎骨才好。
没有等到地动山摇,却听到了急促的电话铃声,铃声第二次响起,我已经知道是谁打来的。我一把抓起听筒,他说部队正在操场集合,他到办公室取点资料,给我打个电话。陈峰回并未直说让我出去躲一躲,而是婉转说他们要在操场待上一段时间。我不知道此刻青岛有多少个这样的电话,我也不相信他在这个点要取什么资料,这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快乐,藐视了地震的威胁。
大街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的,醒来的时候,朝阳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洒到了床头。早晨的广播和报纸都报道了昨晚黄海海域的地震。
一切都平安无事,没有小道谣传的余震或大地震发生,平淡的日子又过了几周。
时间不早了,海滩上的游人越来越少。本来计划春节后,立即给他写信,但始料未及,他的双亲相继过世,时机不成熟。经历几周前的地震——我并没有感到死亡的恐惧,但我看到了死神留下的便笺:“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于是,我下定决心。
去往邮局的路上,我把信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
“我把最美丽的风景、最动人的音乐都和你联系在了一起。我爱你,至死不渝。我一直努力求证你也是爱我的,当我感觉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就无比欢快和陶醉,但更多的时候是茫然,是痛苦,甚至是鲜血淋漓。
“如果这份感情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这一次,请你务必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我的身体长得很好,我的心灵更加丰富,我和其他人一样,需要爱和尊严才能活下去——那不是自以为上肢解放出来就可以被称作为人的所说的“变态”;也不是像少吃一顿饭,少喝一口水可以被忽略的事情。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像僵尸一样和一个女人同床共枕的。
“也许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体会到爱一个人是多么幸福啊。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栈桥上的海军军官,他敢于和一切邪恶搏斗的表情,他让一颗年轻的心灵感受到生活无比灿烂!”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落款马文武。
两年多来,每一次给陈峰回写信,都是一面写,一面替他辩解,信写好了,困惑也基本没有了。但这一次,我不再这么做,我不能再毫无意义地等待,我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从小到大,对父亲提什么要求,不管是买一本心爱的连环画,还是看一部动画片,他的回答一例是不行。他让我懂得:没有什么是你可以轻易得到的,你想要,就努力。我已经拼死努力了,陈峰回还是对我忽冷忽热,不把我们的关系讲明白,不允许我把关系讲明白,我就回上海了。
邮局出来,晚霞染透了信号山。沐浴在浅浅伤感的风景里,我寻思大自然拥有鬼斧神工的手笔,为什么就不能让人类的生活也变得美好一点呢。脚下的沙滩软软的,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大海的领地。等到察觉,鞋子已经湿掉了。我捡起一块石头,在沙滩上写下了几个折射着落日余晖的大字:“你知道我多么爱大海。”须臾,大海派来浪花收走了我的问候。
信寄出后的第六天,上午外出办事,回到单位已经是中午。一踏进电脑房,我就看到写字台上一个杂志般大小的盒子。我以为母亲又寄来什么,走上前去却看见“马文武同志收”,这是陈峰回的笔迹,这样称呼我也只有他了。我拿起盒子掂了掂,有一点份量,轻轻一晃,有东西碰撞的声音。我没有敢直接打开,重新放回到了桌上,仿佛搁置一会,就能够把心中担心的坏事转换成好事似的。我不明白我只是在等信,怎么会等来一只盒子。五分钟过去了,我坚定下来,大不了买票回上海呗。我拿出一把小刀,把盒子小心划了开来。
盒子里面有一封信和一只白色的帆布袋。我没有敢先拆开信,而是打开了布袋,掏出两个红色绒布质地的长方形小盒。我把它们依次打开,里面是两枚奖章。我不清楚那一枚的来历,但这一枚就是陈峰回扑掉手榴弹那次得到的。袋子里还有一张他穿军装的正照,正是之前放大陈列在天真照相馆的那张,照片背面写着他老家的地址——彼时,我坚信那是用来相亲用的。帆布袋里还有一只很漂亮的小海螺,当初我拿在手里翻来覆,放在耳边还能听到大海的喧嚣。陈峰回说喜欢就拿去,我说还是放在他这里安全,因为放在大学宿舍,不消几天就会粉身碎骨——即墨熊孩子大概从小缺少玩具,玩坏了我好多东西。
我暂时没想明白陈峰回给我这些东西干什嘛,但我有了一种预感,事情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从信封里取出信纸,把它平整展开,放在写字台上:
马文武:你好,
回信晚了,见谅。
头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单纯可爱,毫无修饰。两年多了,你还像刚认识那会,善良单纯像水晶。
始终和你保持距离,不是你说的原因。你还年轻,担心你的想法有变化,怕耽误你,到时后悔莫及。这将是一段非常艰难的人生,你是否想过?从今往后的艰苦,是否都准备好?
本来想约你面谈,现在不行,要出海。无法告诉你回程的日期,等我回来,照你说的,我们永远生活在一起。谢你,我的小朋友,开朗一些。
祝万好
陈峰回
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
字数不多,言简意赅,五分钟里,我读了五遍。
我奔到楼下门卫室,门卫老头慢吞吞地说,他一早就来了,留下东西,就坐吉普车走了。我又飞身跃上了楼,给陈峰回办公室打电话,许久都没有人接。我马上向领导请半天假,还没有听到领导的应答,已经冲出了单位的大门。
坐了两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到达了营区,不出意外地扑了一个空。陈峰回或许已经上船,现在还想见着他,只有到他曾和我说起过的郊外某某公园山顶了。我有点犹豫,那么远的路,也就只能看到船,还要去吗?但是内心的激动还是压到了一切,我要去!
正好驶来一辆出租车,平日一百年都舍不得坐,现在我拦了下来。司机一听那么远的路程,马上来劲了,一脚油门,飞驰起来。在我的催促下,用了他能容忍的不安全的速度向前飞驰,开始还非常乐意为我加速,但是在我一个劲叫他快些再快些后,他就不再吱声了。
下了出租车,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公园售票处,我翻遍口袋也找不到司机找的零钱,只好把一张十块钱递给售票员,冲进了公园。
走到山顶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径直朝登山缆车跑去。没有什么人,买票上车,十五分钟就到达了山顶终点站。终点站离山顶平台还有一段距离,我不顾一切跑了起来,最后十级台阶,我是爬上去的。到达山顶平坦之处,我弯腰双手撑住膝盖,几乎已经不能呼吸了。喘了十几口大气之后,我挺起胸膛放眼望去,海面上波光粼粼,有一支舰队正航行在远远的海面上。亲爱的读者,经过了万水千山,克服了重重阻碍,我宁可相信陈峰回就在里面。
一路上,口袋里一直叮当作响,里面除了硬币,不知何时还放了一枚奖章。我把它取出来,抓在和眼睛平视的位置——落日余辉让抖动的奖章反射刺目的光芒,又借着泪珠的放大,让我睁不开眼:“陈峰回啊,你是怎么想的呀,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俯瞰着眼前的大海大山,波澜壮阔,层林尽染。风从山谷吹上来,我迟疑了一会,一种熟悉的味道——槐叶被阳光烤出的酸涩气味,瞬间把我拉回到一年前的那个午后,我们并排坐在溪边洗脚,两个人的臭袜子就放在我的身边。我竟然生出了冒犯全世界的冲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们的爱情怎么能和我比,我这个才叫做爱情。你们的幸福怎么能和我比,我这个才叫做幸福。”
左手什么时候刮伤了,血已经凝固,现在隐隐作痛起来。下山路上,我找到一处水源,稍作清洗,一缕淡淡的血丝须臾渗入到泥土之中。这样说来,我也算是为了爱情流过血了。五味杂陈中,因为落泪而轻微浮肿的眼角,也没有能阻止我忽然想笑。
走出公园大门,开往市区的末班车正好停在我的跟前。我选择不上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走上一段路。这里离市区非常远,走到家肯定要半夜了,但是我还是从背包里拿出随身听,沐浴在晚霞中,走了下去。
初秋海风拂面,青岛的空气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好过,我的呼吸器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舒畅过。多年来的怀疑、困惑都被黑夜吸走,而在此之前,它们用利爪紧紧抓住我的心灵,现在连一片指甲也没有留下。一想到我爱的陈峰回也爱我,他的一切都将属于我,我就欣喜若狂起来。公路的左边是一片空旷的沙滩,再往外就是大海。耳机里放着《金蛇狂舞》,扬眉吐气的弹拨声,配合着海浪拍岸,我大声吼了起来:“我要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下去,决不低头!”大海的喧嚣掩盖了我的声音,换在市北区,深更半夜这样大喊大叫,肯定会有人会探出窗外骂我的。
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我草草洗漱一下,躺在了床上。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思想却还是颠簸不已。我几次拧开台灯,把压在枕头下的信拿出来,逐字逐句看了又看。我这才发现信纸背面是一副潦草的钢笔画:两个人站在岸边的礁石上,近处巨浪涛天,远处海鸟盘旋。我害怕泪水会把信纸打穿,赶忙又把它塞进信封放回原处。这样反反复复很多次,实在累得不行,才迷迷糊糊地睡着,这个时候,离天亮已经不远了。
陈峰回离开的日子,我一如既往没有他的消息。以前每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总说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让等待的人在疼痛之中还要被逗笑。我早已习惯一两个月不联络,仅仅依靠回忆来维持生存。回忆的开头是酸甜苦辣涩,越到后面,其他味道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味甘甜。多年之后,我知道海军家属如果不在一个地方,一年见面也就只有二三十天,我这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说爱军人一定要学会等待,在等待中品味幸福,你想得到常人得不到的甜蜜,就必须忍受常人不愿忍受的痛苦。
这两个月的每一个星期天,我都没敢往别处乱跑。我早早来到郊区某某公园,坐在两个月前看着舰船远去的地方,希望能够等到陈峰回的归来。今天天气晴朗,风也特别柔和,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能够等到“乡下人”了。我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一整罐蜂蜜,微微颤抖,把甜蜜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上周,我循着一条僻静的小路下山,当我想起这条蜿蜒的小路要经过一个烈士陵园,我就开始留意起沿途的小花来。鲜艳夺目的,就采上几束。当我到达陵园门口时,我的手中已经捧着一大把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它们在朗朗的秋风中,散发着泥土的芬芳。一队白衬衫蓝裤子的少年走在我前面,我刻意同他们保持距离,这样我可以不受干扰地阅读墓碑上的文字。这是为纪念青即战役建造的陵园,长眠于此的大多都很年轻,好多只有十多岁,比我还要小。有些有照片,大多数都没有。我放缓脚步,让思绪也慢了下来:不管他们的形象是否清晰,身世是否准确,不管他们在死亡的瞬间是否感到恐惧,是否想到亲人,都迫使我必须相信,每一个牺牲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向公平正义靠近了一点点。这一点点,包括但不限于:农民不比城里人低贱;残疾人士没有被不平等对待;女人和男人拥有相同的权利;少数群体活得幸福有尊严。一阵大风吹来,此情此景,最好配上一段乐曲,我想到了《快乐的节日》,但需要将其欢快的进行曲风格,改编为缓慢且如歌的形式:“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歌声中,我一个墓碑接一个墓碑地往前走去,我没有想好把野花放在哪里,但是不管放在哪儿,都是献给他们全部。
刚过中午,传来了汽笛的声音,海面已经变得不平静。我在书上折了一个角,放在旁边的草丛上,一边拍着裤子上稀疏的泥土,一边站立起来。因为阅读太久,我有一点怀疑自己的眼睛,我揉了一揉,确定远方的舰队并不是午后阳光下的幻影。它们距离我有几公里,加上波光粼粼,真是幻影也不奇怪。我的心碰碰直跳,速度超过了今早爬到山顶时的心跳。一想到就要见到我的亲人,又引发了胃部的短暂不适,这样的反应,从刚认识他开始,一直延续了很多年。
我迅速回到市区,这个时候,天气发生了巨变,满天乌云聚集到青岛湾上空,黑松猛烈摇动,风中夹杂着浓烈的咸腥。海水漫过栈桥,把陆地和回澜阁阻隔了开来,海浪越过防波堤,全部都浇在了没有防备的行人身上。
母亲又是电话,又是来信催我回去,我总说青岛很好,一点也不正面回应她。以前我十分埋怨母亲让我学做家务,现在我要感谢她,至少我没有因为吃不上饭而向生活投降。只不过,我要走的道路决计不是会烧饭会烧菜那么简单:“绝大多数活在五千年文明规矩中的人,这个规矩保护着你,又潜移默化告诉你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不行的,由此你所要承受的痛苦,得到的幸福都是有限的;一旦你走上一条叛逆之路——叛逆不等同于错误,更不和罪恶划等号——这条路上的很多东西,还是文明没有来得及思考和眷顾的,因此你将遭受的痛苦和获得的幸福,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时间过了一周,我正要去食堂吃午饭,电话铃突然响了。一定是陈峰回,刹那间,饥饿的阵地被激动的部队占领了,陈峰回再不给我打电话,我就要怀疑他并不在回来的舰队之中了。
“你好。”我拎起电话。本来以为海军军官会亲自上门,收起严肃的表情,像孩子一样——我见过陈峰回这样的举止,说可爱,不如说是有孩童般的安全感——蹦跳地走到我的面前,抬手给我一个军礼,无声胜有声:“你现在明白我对你的感情了吧。”
“是小马吗?”竟然不是陈峰回。
“是,老夏,你好。”他是陈峰回最亲密的战友,陈峰回这样叫他,我也这样叫。我开头是失望,但马上冒出一丝不安,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陈峰回给我来电话。
“有件事情要和你说,”他的语调低沉,重重干咳了一声:“你和陈峰回亲如兄弟,所以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执行任务时出了事故,陈峰回没有一起回来。”
“‘没有一起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和几个战友被震到海里,其他几个人的都找到了,但是唯独没有找到他。”老夏告诉我,出事的时候,海上刮着强台风,营救工作因海况恶劣中断。等到台风过去,在附近海域搜索了好几天,没有一点线索,生还的希望十分渺茫了。
“其他几个人的?”我惊恐地复述道。
“是,其他几个人的遗体都找到了,但没有找到陈峰回。”老夏既是复述又是强调。
对方低沉悲痛,我感觉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是他压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我已经慌张到不知所措。他以为是在向一位失去好友的人诉说悲痛,实际上是让一个失去亲人的人撕心裂肺。我反反复复对老夏说,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希望他能够说得清楚一些,再清楚一些,让我找出话语中的破绽,证明全部都是谎言。
“组织安排,追悼会昨天已经开过了。”
我愣在那里,发不出其他声音, “啊”了一声,仰天倒了下去。幸亏身后是电脑椅,我重重坐在上面,巨大的撞击力让电脑椅承受不住,一个轮子震裂弹飞了出去。
到目前为止,我的泪水还没有流下来。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一定是谁在捣蛋,在开一个极度恶劣的玩笑。我决定回拨一个电话,我要核实一下,希望接电话的是陈峰回,他冲我哈哈大笑,说就是在考验我。电话通了,还是老夏,没有任何变化。挂掉电话的瞬间,泪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等我清醒过来,已经下午三点,我不可能继续工作,请假回了家。平日擅长步行的我,今天一点都走不动,我的大脑几乎要失去命令双腿行走的能力了。我走走停停,不时靠墙停下,怕万一站立不稳,还有个依靠。好心的路人过来帮我,被我谢绝了。到达海边——我不知道怎么会走到那里,当我肯定我站的地方因为礁石阻挡没有人能够看到我的时候,又嚎啕大哭起来,天崩地裂的巨痛从心头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痕。呜咽的声音阻碍了我正常的呼吸,一想到我连亲人的追悼会都没有资格参加,更不停地咳嗽,咳得连人都直不起来。
一个浪头打来,鞋子湿了,裤腿湿了,又一个扑来,我直面而上,指望它把我活活拍死。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冷到浑身发抖,水从眼角流到嘴角,又咸又涩,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海浪之间漂着一朵野花,随波浮沉,几片野花花瓣迎风飞舞,须臾,就都消失在碧海青天之中。
我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巨大的打击重创了我的免疫系统,连续高烧了好几天。有的时候,我一直在胡言乱语;有的时候,我凭空乱抓,感觉陈峰回就站在我的床边。稍微清醒一点后,要么坐着发呆,要么嚎啕大哭。原本整整齐齐的房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满地都是哭湿的纸巾,打翻的熟泡面,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散发着臭味的呕吐物。窗帘一直拉着,阳光一点也透不进来,像《远大前程》哈维沙姆小姐的房间。不同的是,辜负我的是命运,不是某一个人,我想不出来应该找谁去复仇。
又过了几天,我稍微能动了,心里还是不甘,我去了老夏那里,想证明他是一个谎话连篇的人。聊了还不到三分钟,我就意识到了危险——老夏已经看出我超乎寻常的痛苦,看出我的眼泪不像是仅仅为友谊流的。我竭力控制自己,不想当着他的面歇斯底里地叫喊,可又觉得不喊出来,会伤及内脏,于是只能狼狈地扭头告别。
海军军官的笑容还停留在我的眼前;他握住我的手的余温还留在掌心;他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一百多斤的汉子,怎么说没就突然没了。我可以假装站立不稳,跌倒在他身上,感受他不凡的力量;说“我害怕坐飞机,要坐也得带把油布伞”,引他笑出声来;可以假装不开心,看他不知所措的表情;甚至可以故意神经兮兮惹他生气,让他气呼呼骂我一顿。但现在,都没有了。
原本没有计划马上离开青岛,但母亲打来长途,说身体不舒服,要我立刻回沪。考虑到我现在这种情况,生活自理都有点问题,意识到我离开青岛的时候到了。
重要的计算机图书通过邮局寄回了上海,好多东西给了留校任教的屠大宝。我把它们打包装箱送到学校传达室,就离开了,我不敢让屠大宝看到我的样子。我费了一点力气,把易拉罐小风车拆下来装进了盒子,把它们和陈峰回给我的两枚奖章、小海螺打包在了一起。我和房东电话里说,多交的半年房租,我不要了,他随时可以把房子租出去。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他转告下一位租客:如果有一位陈姓海军军官来找,请务必告诉他,我回上海了。挂了电话,我呆愣了许久,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
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我走到回澜阁旁边,让栈桥捞海产的人给我装一大瓶海水。我要把又咸又涩,咸中带苦的海水带回上海去。我接过重重的水瓶,摇曳的光影让我又一次恍惚:这还是如同早年表白失败后做的噩梦,该有多好啊。
造物弄人,我无数次假想,陈峰回告诉我要结婚了,然后我是怎样义无反顾地离开青岛的。我还设想,他提出要来送我,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语气来拒绝他。然而,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永远也不可能发生了。也永远不可能和陈峰回生活在一起了,在他白纸黑字答应我之后。命运是个“恨人有,笑人无”的恶魔,发给了我一副坏牌,坏得不能再坏的牌,我只能掀桌子走人。
火车准点出了青岛站,穿行在狭窄的老城区旧屋之中。我的头无力地依着窗框,天空下起了雨,雨点重重敲打在玻璃上,如同泪水一样滑落了下来。我心里默默地说:“我永远都不会把你忘怀,我一生最绚丽的时光是和你一同度过的。永别了,栈桥;永别了,崂山;永别了,青岛;永别了,依山势走来的陈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