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家门,父母都很好,母亲没有大病,他们就是要把我骗回来。我喊了一声妈妈,行李还没来得及松手,就昏倒在了地上。
迷糊之中,母亲几次来到我的床边,给我喂水,问我饿不饿。第二天晚上,我才醒了过来。
后面两天,我一直躲在屋里不出来。父母什么也没有问,但应该一直在盘算我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第三天,我的体力基本恢复。正好是休息天,担心双亲盘问,于是决定出门散心。我坐五十五路到了外滩,这是高中一直坐的公交线路,上行到五角场,下行到新开河。我在南京东路下车,阴郁的天空被一缕阳光撕开,连日的雨水戛然而止。
积水从万国博览建筑的屋檐上滴落,一滴一滴,在下街沿的水洼里绽开一阵阵涟漪。
我漫无目的往南,走到东风饭店。在肯德基门口张望了一会,买了薯条和冰可乐,边吃边往回走。
到了外白渡桥,发黑的苏州河经过桥下,流向黄浦江。江面上,灰白色的野鸥极速掠过,我想扭头不去看,但已经来不及,它们向江河交汇的某军港飞去,紧贴着舰船,又迅速滑向了江面。
和陈峰回聊到上海的时候,他说起过这个码头。说一个寒冷的下午,他放假没事,出了码头,独自去看电影。他穿着挺括的制服走在长治路上,不断有行人向他行注目礼。他一口气走了三个电影院,看了三场电影。
从码头走出一个水兵,他沿着街沿向我走来,双手插在口袋里,一点也不像军人。陈峰回说过,这样的士兵在他手下是要倒霉的。我用眼光表达了我的不满,但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走了过去。如果陈峰回在这里,能够批评他一顿,就好了。我撞见过陈峰回批评下属,有理有力,不战而屈人之兵。我还怀疑是“演”给我看的——几天前,我在他面前没掩盖住上海人的优越感——他瞪大了眼睛,对着同样是上海籍的士兵说:“上海人有什么了不起,上海是全国人民的上海。”
我盼望码头能走出一个海军军官,哪怕只是背影有点像,我就会跟上去,看看是不是他,因为陈峰回并没有死,而是到了上海。我沿着长治路往北,恍惚之中,一起走了很久。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和以前一样,他默不作声,我就不敢多说话。
我朝着落日方向一直走着,直到再也走不动了,我才坐上了辗转去五角场方向的公交车。
回到家中,写字台的抽屉没有上锁,日记本翻开着,上次关抽屉时,明明是合上的。翻开的那一页,记录陈峰回某次出海,我对他的思念,字迹稍显褪色,青春的记忆依旧鲜活。我任由泪水扑簌簌地滴落在上面,仿佛只要能化开冷冰冰的钢笔字,童话中解除魔法的奇迹就会出现,文字描述的死者又会重新回到人间。
母亲如平日一样端上饭菜,招呼大家吃饭。母亲满是困惑和不安,父亲除了凶狠就没有其他神色。我对父亲的表情一点不陌生,但是这一次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我“犯错”之后得到的,都更加可怖。他的眼神告诉对手,没有什么道理可以讲,他是父亲,他就是道理。
“你不小了,该找女朋友了。”父亲快吃完时,终于开口道。
我没有做声。
“我们托人帮你介绍一个。”
“不用。”
“什么不用,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亲猛地把碗往桌上一摔,吓了我和母亲一大跳。真对不起那只碗了,先于我受了惩罚。父亲还想说,母亲拦住了,她语重心长地说:“上海男孩,这个年龄,说早也不早,说晚也不晚。你先看看,合适就谈起来。”父亲在一旁怒目而视。
“我要找工作,会很忙。”
“忙个屁!”父亲用筷子指向写字台:“真不知道哪里染上的恶习!”此刻日记本如果在他手边,他会任凭脾气不受控制,直接扔在我的脸上。
“老头子,不要说了。”母亲再一次阻止了父亲高举的大棒:“去吧,看看也好,又没有叫你马上答应。”母亲仿佛是快哭出来的联合国派往某个冲突地区的特使。“她是独生女,父亲是厂长,不知道有多么疼她。”母亲把与大棒配套的“胡萝卜”递到我的面前,介绍了她的受教育情况,家庭经济条件。我根本没听进去,本来就不喜欢女人,即便喜欢,这样的介绍,说爱情还不如说是交易。母亲自顾自地继续说,先成家后立业,父母在经济上已经为我准备妥帖,这是做他们的责任,我不必为钱担心。她没有透露“妥帖”的具体数字,但应该不会少。父亲对我的态度忍无可忍,不过他还是想看一看“胡萝卜”的作用,说不能容忍我“瞎搞”,扔下碗筷,离开了饭桌。
“你把婚结了,父母就这点要求,后面我们不管了。”
“我不。”
“人怎么可以不结婚!”母亲的口气就是在说,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青年迟迟不结婚,就是对不起周围的未婚女青年了。我的家庭和大多数家庭一样,父母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他们不会和子女平等交流,不会和子女谈幸福、尊严、个人价值。他们只关心是否吃饱穿暖,不闯祸,用功读书。到时候结婚,按时生子,完成人生使命。整个过程中,我个人的感受和想法,欢乐和痛苦,他们不关心。不要问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也是这样过来的,五千年一直都是这样。
晚上八点,我摆脱母亲的唠叨,跑到了外面。又是深秋,银杏黄了第一层,叶子纷纷落下来,铺满了地面。没有落下的,在等待下一场“银杏晚秋黄,风吹落叶雨”的盛大告别。我想起陈峰回在银杏树下,一边看着手表,一边望向我宿舍楼门口的画面:“我的‘乡下人’,你好吗,我想你了。”
两天之后,父亲带了一个人到家里。短暂的交谈中,知道来人是一位医生。父亲看着那人,一副少见的虔诚,仿佛久治不愈遇到了包治百病——我日渐明白,它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叫父爱如山,只是这座大山要把我活活地压死。母亲小心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来人大约六十岁,身材消瘦,脖子下面的青筋一清二楚。他嗓门特别大,抑扬顿挫,咄咄逼人。我开始没有意识到和我有什么关系,起身要离开,父亲呵斥道:“不许走,我请医生来给你看病。”
我还是要走,父亲一句“你敢!”几乎要和我打起来。母亲又惊又怕,快要哭出来,我一犹豫,父母旋即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医生喝了口母亲准备的茶,说:“小马,长得很帅,个子那么高。”他反射着灯光的镜片后面,有一双浅笑的眼神,加上不冷不热的嘴角,仿佛是说,对于要解决问题,他很有把握:“随便谈谈,我和你父母的关系很好,不要有顾虑。”
“我很好。”
“你喜不喜欢体育运动?”
“还可以。”
“应该多参加运动,多和男孩一起玩。”
我调整了下坐姿,让他注意到我宽阔的肩膀。
“你父亲说你不想谈女朋友,不想结婚。”医生直奔主题:“你害怕婚姻?”
“不是。”
“人和人的习惯不一样,就算再恩爱,生活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有矛盾。我以过来人的经验,婚姻就是要互相容忍,等有了孩子,乐趣就会增加的。”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不喜欢女人,不会和女人结婚。”我没有必要同他遮掩,父母看了日记,请来医生,我再王顾左右而言他,就是浪费时间。我希望医生说这是“绝症”,放弃“治疗”最好,然后劝父母,让我开开心心坐吃等死。
“这样啊,我听老马说过一点。”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弹琴般地敲打着桌面:“一男一女,洞房花烛夜。两个大男人,法律不允许,想想都恶心,这是病!”
我既不伤害别人,也不伤害自己,我感到幸福和满足,法律判定我违法,它就是恶法;医学诊断我有病,它就是巫术。
“这不符合自然规律。”在法律和疾病层面遭遇到我的反击,医生继续往深一层来摧毁我的抵抗。
“很多不符合自然规律的行为,代表了人类社会的进步。”
“有意思。”
我朝他笑了笑,我进行过深思熟虑:“一夫一妻制不符合自然规律。”
精力充沛的医生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社会也不接受。”过了一会,医生又开口道。
洛伍德学校的资助者布罗克赫斯特先生恐吓简·爱,说坏孩子死后都会下地狱,问她应该怎么做。简是沉思了一会,才说她必须保持健康不死掉,而我是马上脱口而出:“那我就尽量少和这个社会接触。”
医生说我的想法不现实,他喝了一口水问:“你朋友现在哪里?在青岛?”
我的内心一绞。
“他在青岛,你在上海,做朋友都嫌远。”
“他死了,演习时出了意外。”
医生沉默了半分钟,从吃惊慢慢变成了胜券在握:“我看你就是胡思乱想,他是军人,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你一表人才,讨人喜欢,我也喜欢你,你是不是理解错了别人的意思。”
我能证明没有误解,但那又怎样,陈峰回不会因为论据充分而起死回生,反驳无意义。
“不要胡思乱想,要随大流,不要特立独行。你父母想早点抱孙子,你早结婚,早有孩子。结婚晚了,自己老了,孩子还小,太痛苦。你要改啊。”我的沉默让医生误以为控制了局面。
“改,怎么改?”
“对,改,方法很简单。买一瓶氨水,想他的时候,打开闻一下,如此反复,就会产生厌恶感。”
“厌恶?”
“对,产生厌恶感就好了。”医生在“厌恶感”上加重了语气。
“有效吗?”
“有效!绝对有效!我有好几个成功的病例,他们都做爸爸了,夫妻关系也不错。他们把寄托放在孩子身上,每天忙得不得了。”说完,他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彻底激怒了我,他竟然要我厌恶陈峰回:“我从长身体开始就把最美好的东西和这个联系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厌恶?如果要我那样,那请先用利刃割掉我的耳朵,用榔头敲碎我的唱片和磁带,让我再也听不到一点感人肺腑的音乐;用针尖刺瞎我的双眼,让我再也看不见‘日落青岛湾,汪洋映红帆’。这样还不够,还要杀死我的灵魂,给脑袋做一个清除手术。否则,我又会像现在一样,决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奋起反抗的!
“氨水能让我厌恶同性,它还能让我喜欢上异性?这样丑陋的化学试剂,还可以给我带来幸福?为了所谓正常的生活,让我没有感情活过几十年,行尸走肉,这是有多么残忍啊!
“痛苦?如果没有幸福,你和我谈传宗接代,这个猪狗有什么区别!这才是痛苦!这就是侮辱!我是一个人,我不是繁殖工具,我不是为了繁殖去吃饭、去喝水、去上大学的。”
说完这些,我已经站立起来,眼眶泛红,但能忍住,决不流下一滴泪水。我像擅长的编程一样,用缜密的逻辑,把认识陈峰回后的两年多里,痛苦迫使我的、对于人生的思考都说了出来。只不过我太年轻,整个人都止不住狂抖起来。
医生让我先坐下,喝口水,不要激动。他犹豫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仿佛还想说什么,但是看了我一眼后,最终没有。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头,出了门。他和父亲聊了一会,应该是写了一张处方给了父亲。
“能不能看好?”
“可以,还可以变成正常人。”
“开药他不吃怎么办?”
“那就想办法让他吃。看好不是靠药物,是靠个人主观努力。”他的口气俨然把我当成了一个病人。
我不怀疑这个医生的职业道德,也相信他在其他领域学有专长,但单就我的这部分来看,他的知识并未得到及时更新,带着明显的偏见和歧视。这里补充一句,医生所谓成功根本不值得表彰,他的失败却令人痛彻心扉:几年之后,他的厌恶疗法让一个年轻又脆弱的人失去了生命。
我关上门,躺倒在床上。我从枕头下翻出了我和陈峰回的合影——这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拍摄于去年冬天,那是一个晴朗寒冷的星期天。我们俩先去了小鱼山,在览潮阁上,我有意站在陈峰回的侧后方,把他威武的身影投射在远方的青岛湾,天蓝,海蓝,制服蓝。干燥的海风吹来,山水仿佛在说:“百转千回,山不是我的,水不是我的,但人一定是我的。”接着我们到了栈桥,他提出合一张影。我们靠在栈桥的栏杆上,背后是海军博物馆退役的鞍山舰。摄影师要我笑,我却一直表情尴尬,海军军官偷偷在我的腰上捏了一把,我同他一起笑了起来。一个星期后,照片寄到我的手中,和以前的木讷不同,这一张生动自然,和戎装一身的陈峰回万分般配。
我希望陈峰回死的时候痛苦少一些,那样我的痛苦也就少一些。我祈祷他的尸体已经沉入深深的海底,等我死后,把我的骨灰也洒到海洋里去,我要去找到他。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陈峰回。海军军官一直冲我微笑,好像有话想说,但我什么都听不清,我急死了,直到急醒。
父亲配来一大堆药,他们在房间里研究用法用量。我走过门口,听见激烈的争吵,声音大的竟然是母亲。她说一定要吃这么多药吗,现在人好好的,吃这么多药,反而把人给吃坏了。
晚饭时间,母亲提出来让我吃药,我拒绝了。父亲怒吼道:“今天是彻底解决问题的时候了,要么我们脱离父子关系,我死了你也不要回来看我,就当没养你这个儿子,以后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我没有病,我不会吃药。” 父亲的蛮横粗暴让我准备好决一死战了。
“没病,没病会写出这种东西!我们是作了什么孽,生出一个怪胎。让别人知道,我怎么见人,我们怎么面对亲朋好友。”
我用起身离开表达我的抗议,父亲呵斥我不许走。母亲在一旁打圆场,说如果不想吃就暂时不吃,可以去别的医院再看。父亲一听,几乎把筷子戳到母亲的脸上:“你别再惯着他了,都是你惯的,毕业也不回上海,还以为在谈女朋友,没有想到是在做这样不要脸的事。”
“我不是怪胎,我更没有做无耻下流的事情。”我不想去研究这种情况是怎样形成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我和女人结婚,决对不是一种只好忍着、必须履行的程序,身体上不可能,精神上更是做不到。“我和你阳台上的假山盆景不一样,任由你这里弯曲,那里折一下,然后缠上铁丝,按照你的想法生长。对你来说这是美丽的,但对那株小树不是。你不必说这是大多数人的标准,哪怕这是地球上所有人的标准,只要不合适我,我也不会顺从。”
父亲气不打一处来,后悔让我读书,让我学会“歪理邪说”,就像一千多年前,祝员外后悔让女儿去杭城一样。不同的是,我不是柔弱的女子,我不会和祝英台一样,用牺牲自己或者别人来反抗命运。相反,命运想要吃掉我,我要趁它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狠狠敲碎它的几颗毒牙。
我夺门而出,母亲在后面叫我,我停顿了一下,径直而去。
风把一张报纸吹到我脚下,上面醒目的标题是某某地方遭了灾,死了多少个人。我把它踢到一边,立刻被风吹远了。我觉得自然界对于人类的伤害,远不及人性的弱点、文化的落后导致的相互迫害来得凶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