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底层造反能成大业的不过几人,朱元璋是其中之一,既不空前,也未绝后,很具研究价值,以致治明史者如过江之鲫。
朱元璋当过和尚,做过乞丐,货真价实的贫雇农出身,真正的“无产阶级”。他在元末乱世中崛起,作为造反成功的农民军领袖,建立大明王朝后,却掀开了中国皇权历史上极其黑暗的一页。在政治上,杀功臣、废宰相、实行特务政治;在文化上,戮士人、删《孟子》、大搞文字狱,这一切都显示出,穷人掌权并不意味着社会进步,其施政行为不仅与旧政权没有区别,而且更为残酷与邪恶。
孟子做为战国时期的思想家,唐宋后地位上升。北宋以降,《孟子》入经,孟子成圣,几近400年的历史,亚圣和至圣的思想体系融为一体,并称“孔孟之道”,已经成为皇权时代的国家意识形态,以草原民族侵入华夏的蒙元帝国也不例外。但在朱元璋登基之后,孟子的地位却遭到了颠覆。

朱元璋出身贫苦,了解下情,从其经历来看,他并不排斥中国古代朴素的民本主义,但他追求的政治模式却是“天下一君,四海一国”的君权一尊,权倾天下的专制主义,这样一来,孟子的主张就是他所不能接受的了。
春秋战国时期,周室衰微,群雄并起,天下大乱。由于“大一统”的解体,社会控制松弛,出现了500多年的人才辈出,思想活跃,学术开放,百家争鸣的特殊时期。这个时期迸发出来的思想文化成果,至今仍是我国传统文化的主要组成部分。战国时孟子成为儒家文化的代表人物,按照韩愈的说法,古代的仁义道德,“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在他看来,孟子不仅是儒学的唯一继承人,孟子之后,儒学也就失传了。孟子与孔子一样,在他们的学说中,试图在国君与士人之间、皇权与名教之间建立一种良好互动关系。这样的格局在中国历史上似乎存在过。只是在某些特殊时期,比如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才会出现政治排斥文化,皇权迫害儒生的极端状态。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历史上一些暴君,前者有秦始皇,后者有朱元璋,试图成为集皇帝与哲人与一体,合政治家与思想家于一身的“超人”,然而,他们大都野心勃勃,并未成功。
废除孟子配享
明洪武二年(1369年),也就是朱元璋当上皇帝的第二年,这个出身卑微的朱皇帝,在金殿上已成九五之尊,在孔庙里也想跻身思想权威,只因文化素质低下,这样的野心很难实现,但这并不等于他不重视通过思想文化驾驭社会,控制人心。某日,朱皇帝浏览《孟子》,竟然读到这样的话:“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朱皇帝勃然大怒,于是下令撤销孟子的配享待遇。原文是这样的:“上读《孟子》,怪其对君不逊,怒曰:‘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耶?’时将丁祭,遂命罢配享。明日,司天奏:‘文星暗。’上曰:‘殆孟子故耶?’命复之。”全祖望对事件的导火索描述得很笼统,《明史・钱唐传》是这样说的:“帝尝览《孟子》,至‘草芥’‘寇仇’语,谓非臣子所宜言,议罢其配享,诏有谏者以大不敬论。唐抗疏入谏曰:‘臣为孟轲死,死有余荣。’时廷臣无不为唐危。帝鉴其诚恳,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复。然卒命儒臣修《孟子节文》云。唐为人强直。尝诏讲《虞书》,唐陛立而讲。或纠唐草野不知君臣礼,唐正色曰:‘以古圣帝之道陈于陛下,不跪不为倨。’又尝谏宫中不宜揭武后图。忤旨,待罪午门外竟日。帝意解,赐之食,即命撤图。未几,谪寿州,卒。”明确点出了使朱皇帝大光其火的正是《孟子》中“土芥”“寇雠”一语。

应当说,春秋战国以降,千百年延续下来的道德传统与文化风尚,古代中国的知识分子并不都是权力的牛毛或附庸,明代也确有一些很有气节的士大夫或读书人,他们似乎真的从《孟子》中汲取了精神营养,养成了“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气”。尽管在皇权淫威与政治高压之下,居然就有人站出来,捍卫以孟子为代表的传统道德与精神偶像。在这点上,有孟子家志之称的《三迁志》记载较详:“太祖览孟子‘土芥’‘寇雠’语,谓非臣子所宜言,诏去其配享,有谏者以‘不敬’论,且命金吾射之。钱唐抗疏入谏,舆榇自随,袒胸受箭,且曰:‘臣得为孟轲死,死有余荣。’太祖览其情词剀切为之动,遂复孟子祭,仍命太医院疗唐箭疮焉。”
这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卫道”故事。朱元璋在禁止“进谏”的同时,还采取了罚治措施——谁敢提出反对意见,即“命金吾射之”。刑部尚书钱唐,象山人,他不惧皇威,不避箭矢,毅然决然地“舆榇自随”,“抗疏入谏”,并“袒胸受箭”,竟然当庭宣布,“臣得为孟轲死,死有余荣”。不知朱元璋是如何转了弯子,竟为钱唐的言行所感动,收回了先前的谕旨,并令太医院为钱唐治疗箭伤。曾担任明代督学的黄润玉曾有诗赞此事:“引棺绝粒箭当胸,拚死扶持亚圣公。仁义七篇文莫蠹,冕旒千载绘仍龙。批鳞既奋回天力,没齿终成卫道功。那得洪恩遍寰宇,泮池东畔置祠宫。”诗中提到钱唐为维护孟子配享而“引棺”、“绝粒”、“当箭”这三个细节,有关史料记述不一,略有渲染夸大之嫌,但其基本事实是毋庸置疑的。
编定《孟子节文》
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因反感《孟子》贬低君权罢黜孟子之配享,遭到钱唐的激烈反对而作罢。然而,朱元璋此人不可一世,《孟子》尖锐批评君权的话语,始终成为他的心病。朱元璋作为一个开创王朝或肇始时代的帝王,当然希望创立自己的思想体系,建立大明帝国的国家精神,只是由于他出身“淮右布衣”,刚刚完成文化脱贫,他这一设想无从实现。即使朱元璋思想无法横空出世,朱元璋作为强人上位,也绝不会容忍忤逆皇权的思想文化肆行域内。25年之后,机会来了,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朱元璋利用校订《书传》的机会,钦命刘三吾编定《孟子节文》。
刘三吾在《<孟子节文>题辞》中阐明了奉旨删除的宗旨,“《孟子》一书,中间词气之间,抑扬太过者八十五条,其余一百七十余条,悉颁之中外校官,俾读是书者,知所本旨。”据细心者统计,《孟子》七篇,朱熹集注本260章,实际删去89章,占全部内容的1/3,占全部文字的47%。刘三吾很诚实,居然给出了删帖理由,即所谓“词气抑扬太过”;刘三吾很狡猾,删帖理由竟然无关政治(实际上,他所谓的“词气抑扬太过”,恰是指“抑君扬民”太过),因此,这理由含糊而勉强。刘三吾给出的另一理由是,“《孟子》七篇,圣贤扶持名教之书。但其生于战国之世,其时诸侯方务合纵连横,以功利为尚,不复知有仁义,唯魏惠王首以礼聘至其国。彼其介于齐、秦、楚三大国之间,事多龃龉,故一见孟子,即问何以利便其国,非财利之利也。孟子恐利源一开,非但有害仁义,且将有弑夺之祸。仁义,正论也。所答非所问矣,是以所如不合,终莫能听纳其说。及其欲为死者雪耻,非兵连祸结不可也。乃谓能行仁政,可使制梃以橽秦、楚之坚甲利兵,则益迂且远矣。“台池鸟兽之乐”,引文王灵台之事,善矣。《汤誓》“时日害丧”之喻,岂不太甚哉!“雪宫之乐”,谓贤者有此乐宜矣,谓人不得即有非议其上之心,又岂不太甚哉!其他或将朝而闻命中止,或相待如草芥,而见报施以仇雠,或以谏大过不听而易位,或以诸侯危社稷,则变置其君,或所就三,所去三,而不轻其去就于时君,固其崇高节、抗浮云之素志。抑斯类也,在当时列国诸侯可也。若夫天下一君,四海一国,人人同一尊君亲上之心,学者或不得其扶持名教之本意。于所不当言不当施者,既以言焉,既以施焉,则学非所学,而用非所用矣。”《孟子》虽然地位很高,名气很大,但它只适用于战国,而不适用于“天下一君,四海一国,人人同一尊君亲上”的今天。在“一君、一国、一尊”的大明王朝,再宣扬孟子学说中那些“不当言、不当施者”,就是“学非所学,而用非所用矣。”
朱元璋有一句名言,体现了与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鲜明对立:“若非天生人君以育之,又何言斯民之有哉?”“民”由“君”育,岂能“君轻”“民贵”?更何况《孟子》充斥着大量对君不敬的言辞了。明清之际的藏书家钱曾指出:“高皇帝展阅《孟子》,至‘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仇’句,慨然有叹,谓‘非垂示万古君君臣臣之义’。受命儒臣刘三吾等,刊削其文句之未醇者。”当代明史专家黄云眉指出:《孟子节文》“所节者,自‘土芥’‘寇仇’外,凡不以尊君为主,如谏不听则易位,及君为轻之类,皆删去,则《孟子》一书之真精神,存于《节文》者尚余几?”钱曾、黄云眉,前者称,朱皇帝要删的是“未醇者”,后者称朱皇帝删去了“真精神”,是正话,还是反说,《孟子节文》实际上是挖去了《孟子》的灵魂与核心。他们不似刘三吾之吞吞吐吐、遮遮掩掩,表达很直接,朱元璋删改《孟子》就是以尊君为原则,即使千年前的古人著述,不符合这一要求,也要删帖、封号。

删帖后的《孟子》,作为官方钦定的“洁本”,在什么范围适用呢?“自今八十五条之内,课试不以命题,科举不以取士,壹以圣贤中正之学为本,则高不至于抗,卑不至于谄矣。”也就是说,学生接受教育,必须以《孟子节文》作为教科书;科举选拔官员,必须以《孟子节文》作为命题库。洗脑从学生做起,奴化从官员开始。刘三吾说的“高不至于抗,卑不至于谄”,重点在前者,即不允许孟子批评国君的言论在社会上扩散。
朱元璋下令删改《孟子》,是中国皇权专制史上的重大事件。就其性质而论,朱元璋这一行径与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同样性质恶劣,其所反映的都是专制统治者为了延续其家天下,把文化作为权力的附庸,为了控制和愚弄民众的思想,不惜毁灭文化、破坏文化、篡改文化,在中国文化史上,甚至在世界文化史上创造了恶劣的范例。
秦始皇的“焚书”,针对的是对专制统治不利的广义的诗书。朱元璋就不同了,不仅西汉武帝就开始“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即使孟子,从唐宋时起,也逐步纳入国家意识形态。正是由于漫长的时间积累,有些人把孔孟之道这一原本并非宗教的学说称为儒教。然而,在九五之尊,权倾天下的皇帝眼里,这些思想与学说不过是统治者的御用工具,合用时以国典来祭祀,不合用时则弃之如敝屣。对于专制统治者的这些伎俩,一百多年前,恩格斯评论道,普鲁士国王威廉四世认为,“人间的世俗权力即国家权力,是至高无上的,并迫使教会的权力服从国家权力。这并不是在世俗和敎会之间确立某种平等,而是迫使教会服从世俗。”在这里,只须把其中的“国家”改成“皇帝”,把“教会”改成“儒教”,这些话用在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朱元璋身上,不也同样适用么!
《孟子节文》删了什么?
有人指出,现代学者之中,最早注意到《孟子节文》的是容肇祖。上个世纪中期,他在北平图书馆亲眼目睹了明朝的原件,并在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的《读书与出版》杂志(第4期)上发表了《明太祖的《孟子节文》》。他明确指出:“现在国立北平图书馆有一部《孟子节文》,是洪武二十七年的刻本,蓝皮包装,仍是明代的装订,完善地保留残酷的统治者统制思想的资料,冷讽着愚民主义和过于操心计的无聊。我摩挲着这书,不免多少的感今悼古!”针对当时国共内战的背景,他第一次对《节文》作了评述。他将《节文》所删掉的内容,归纳为“十一个不许说”,即“不许说人民有尊贵的地位和权力”、“不许说人民对于暴君污吏报复的话”、“不许说人民应有革命和反抗暴君的权力”、“不许说人民应有生存的权力”、“不许说统治者的坏话”、“不许说反对征兵征实同时并举”、“不许说反对捐税的话”、“不许说反对内战”、“不许说官僚黑暗的政治”、“不许说实行仁政救人民”、“不许说君应负善良或或败坏风俗的责任”。这种归纳,当然有着对国民政府指桑骂槐、借古讽今的寓意。邵燕祥先生曾经撰文《朱元璋是如何删《孟子》的?》根据杨伯峻的《孟子译注》,按照容肇祖先生提供的线索,“逐一查对”所删原文,发表在《文汇读书周报》上。本文在容肇祖先生开列的“十一个不许说”的标题之下举例。

一、“不许说人民有尊贵的地位和权力”。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左右皆曰贤,未可也;诸大夫皆曰贤,未可也;国人皆曰贤,然后察之;见贤焉,然后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左右皆曰可杀,勿听;诸大夫皆曰可杀,勿听;国人皆曰可杀,然后察之;见可杀焉,然后杀之。故曰,国人杀之也。如此,然后可以为民父母。”“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太誓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此之谓也。”
二、“不许说人民对于暴君污吏报复的话”。
“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邹与鲁哄。穆公问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诛之,则不可胜诛;不诛,则疾视其长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则可也?’孟子对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而君之仓廪实,府库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残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夫民今而后得反之也。君无尤焉!君行仁政,斯民亲其上,死其长矣。”“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三、“不许说人民应有革命和反抗暴君的权力”。
“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君有大过则谏,反覆之而不听,则易位。”“无罪而杀士,则大夫可以去;无罪而戮民,则士可以徙。”
四、“不许说人民应有生存的权力”。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五、“不许说统治者的坏话”。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六、“不许说反对征兵征实同时并举”。
“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七、“不许说反对捐税的话”。
“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八、“不许说反对内战”。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公孙丑问曰:‘何谓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九、“不许说官僚黑暗的政治”。
“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
十、“不许说实行仁政救人民”。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使毕战问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十一、“不许说君主应负善良或或败坏风俗的责任”。
“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一正君而国定矣。”“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游义生以身殉道
《孟子节文》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告竣,次年下发各州县正式启用。对于任何一个专制王朝,这都是一个重大事件。然而,全国的知识分子却一片沉默和死寂,没有人登高一呼,没有人语惊四座,顶多只有路人以目或窃窃私语。此时,明朝开基已27年,在朱元璋的残暴统治下,士大夫阶层发生了分化,有的人逢迎今上,媚权谀世,只为分享皇廷国筵的残羹剩饭;有的人心有余悸,噤若寒蝉,苟活性命于皇权淫威之下;也有人保持气节,奋起抗争,以生命捍卫道德良知,当然,这种人太少。刘三吾牵头的写作班子不用说了,他们主动或被动地放弃了士大夫的道德立场,卑微地顺从了皇帝的意志,成了朝廷的文化打手和思想鹰犬。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为捍卫圣贤名教和儒学道统,御史游义生挺身而出,以死进谏,从而保住了洪武末期士人的最后一点尊严。

游义生的这段经历正史不载,只在《福建通志》里留下一点可怜的信息:“游义生,字伯方,连江人。洪武戊辰进士,与解缙等同选翰林庶起士,旋赐山东御史印。上览《孟子》至‘土芥寇仇’之论,谓非臣子所宜言,撤亚圣配享,寻谕词臣节《孟子》文。义生与同谏十余人言辞愤切,触上怒,系狱。一日,上披谏章,思义生言,招之。犴吏以死告,上曰:‘噫,憨哉!’因尽释囚系诸臣。事旋止。年仅二十有七。”
这段史料把孟子罢享与《孟子节文》两事混在一起,其实,在时间上,二者相隔超过四分之一世纪。钱唐谏阻孟子罢享是洪武二年(1369年),而游义生死谏《孟子节文》则是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与游义生同时被捕的还有十余人。朱元璋事后翻阅游义生的谏章,似有所悟,招他入朝问话,狱警报告,游已死亡。朱元璋颇感意外,说了句“噫,憨哉”,于是释放了同案犯。不过,该史料说,《孟子节文》“事旋止”,并不准确。游义生以死抗争的结果,只为同仁争得一条生路,《孟子节文》仍然颁行全国,朱元璋的淫威并未收敛。
罢配享,修节文,都发生在洪武年间。为阻止朱皇帝的恣意妄为,钱唐和游义生以性命相搏,付出了血的代价。前者有了结果,钱唐虽被箭伤,朱元璋毕竟收回了成命。后者就不同了,游义生为了护法,为了卫道,为了捍卫孟子学说的完整性,竟然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即使如此,朱元璋仍然我行我素。从这个意义上说,政治与文化的较量,权力和精神的博弈,至少皇权暂时占了上风,而这恰恰是社会黑暗的标志。
孙芝上疏复原《孟子》
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孟子节文》刊刻竣工,游义生以死相谏,未能阻止皇帝的权力任性。永乐九年,时势发生变化,孙芝作为游义生的老乡兼同学再次上疏,建议朝廷恢复《孟子》原貌,不过,这里的皇帝已经不是朱元璋,而是朱棣。孙芝的上疏得到朝廷的采纳与允准,至此,在全国通行十七年的《孟子节文》正式废止。
孙芝这一经历同样不见于正史,《八闽通志》与《福州府志》都有相似的记录:“时有建议欲删削孟子书者,芝上疏,极论以为不可”,然后是“一个结果,两种表述”,前者是“其言遂不行”,后者是“其议遂寝”,意思相同。通常认为,这是由于明朝官方的历史虚无主义造成的。地方志作者虽然风闻此事,并不了解事件的过程与结果。从字面看,他们都认为,编写《孟子节文》只是时人的建议(当然是臣下,“建议”者不可能是皇上),由于孙芝的上疏而被搁置或否决。历史并不是这样的,在另一则明人史料中就有相对完整的记录。

史料先介绍孙芝的基本情况,“少参孙公名芝,字廷秀,永贵里东岱人也。”在洪武年间,“历事都台,授庆都令,转茂州守,俱有声。”虽然是基层干部,还算是个好官。“以洪武二十八年贡入太学”。大概在此时,孙芝听说游义生“因事下狱”,于是,“包碗饭,置鱼菜少许自提,击登闻鼓奏:‘臣孙芝与游义生少同学,今义生坐事,臣远来,愿进一饭尽友谊。’上许之。至则御史以吞金死矣。”
孙芝此人很仗义,在游义生落难时,他不仅没有划清界限,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为老同学击鼓鸣冤,探监送饭。当时他还不知游义生已死狱中。朱元璋驾崩后,直到永乐九年(1411年),朱棣当上皇帝,孙芝“补守沔阳。未行,奏复《孟子》全书。”他被任命为沔阳知州,没去上任,反而为复原《孟子》原著而给朝廷上疏。
在这份奏疏中,他首先对孟子学说进行了捍卫与辩护,并对刘三吾《<孟子节文>题辞》捏造的理由进行批驳。而这两部分构成了这份奏疏的主要内容。他指出,“先儒谓孟子与人君言,皆所以扩充其善心,而格其非心,不止就事论事,若使人臣论事每如此,岂不能尧舜其君乎?”他大义凛然地指斥刘三吾为“逆臣”,对其删帖行径提出了批评,《孟子》被“削去八十五条,如养气章,程子所谓‘扩前圣所未发,大有功于世教’者,亦概削之,则谬妄益甚。”最后,他郑重向朝廷建议,“乞下部议,收复全书,庶使万世知所诵慕云。”作者对孙芝的评价完全是正面的,“今观奏复孟子疏,直斥刘三吾为逆臣,其风节凛凛可知。”“《孟子》书以公言复全。”“人争绘图赠公,题曰‘林下一人’”。
不过,孙芝的际遇与游义生的确不同,他的行为当然是勇敢的、坚定的,也是和平的、理性的,他没有像钱唐那样抬棺档箭,也没有像游义生那样绝食吞金。特别重要的是,他在奏疏中没有片言涉及先皇,而是把矛头指向刘三吾,毕竟《孟子节文》是太祖皇帝敕令修订并钦定推行的文本。朱元璋是明朝开国皇帝,虽然朱棣登基并非朱元璋的临终安排,毕竟江山和血缘一脉相承。孙芝的奏请能得到朱棣的认可,物是人非,时移势易之故也。
官方史书为尊者讳
加拿大历史学家麦克米伦指出:“历史不仅是记住过去发生的事情,同时也选择忘记那些过去的事情。”《孟子节文》作为一个历史事件、一个历史文本,在明初存在了17年,到明永乐九年被废除。从明初到今天,在这600多年的历史岁月里,翻阅明代正史,却没有留下任何记载。《明太祖实录》、《明史・太祖本纪》、《明史・刘三吾传》、《明史・艺文志》等,并无朱元璋命刘三吾等人修《节文》之事。如同所有的类似事件一样,在明朝存续的200多年历史上,作为朱家的后世子孙,出于“为亲者讳”、“为尊者讳”的目的,对太祖皇帝不光彩、不道德的历史行径,同样奉行文过饰非、隐恶扬善的历史虚无主义。

明清易代之后,由于官方史书付之阙如,《孟子节文》只是作为轶闻典故出现在一些地方志和稗史笔记之中,比如《福建通志》、《八闽通志》、《福州府志》和明末董应举的《崇相集》和清初钱曾的《读书敏求记》一类的史料中。与《孟子节文》直接相关的人物,如游义生和孙芝的行迹,自然不会进入“正史”,仅于民间史志中留下只言片语。《明史・刘三吾传》虽然删去了《孟子节文》有所有文字记录,于是单独存在的《<孟子节文>题辞》就成了唯一证据。
应当指出的是,即使为孙芝留下珍贵记录的董应举的《崇相集》,也只字未提朱元璋下令删改《孟子》的最高决策,意味深长的是,他借孙芝之口谴责直接董理此事的刘三吾是“逆臣”。这与南宋时把宋金议和的责任全部推给秦桧,而回避宋高宗赵构的责任如出一辙。这个例子再次说明,当代人修当代史,由于忌讳与利益的纠葛,很难做到直书其事,这样的历史,大都是伪史或秽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