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孙万龄》第九十章:水车地牤牛,菜园鬼圪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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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是真正地晴正了,埋怨声又接二连三响起,大小下个雨,歇歇胳膊腿。嘴真是两张皮,一阵子这样说,一阵子那样说,不论哪阵子都好像对,又都好像不对。心情就这样起起伏伏的,冷冷热热的,急急缓缓的。
小北风一吹,下小刀子的日子就一步步临近。尤其是早上,出窝棚干活前那一小会,风真的割脸,一刀一刀地割,割了还割,直到你下到河堂子里干上一气,干到热气往外哈,袅袅吐白烟的时候,那小刀子就变软了。那感觉真好,就跟剃头匠拿剃刀在滗刀布上滗刀样,啪啪啪,噗噗噗。
要是遇上连阴天,大家心情也好也坏。好的是能歇歇胳膊腿,喘气匀乎些,不好一面是憋屈,哪也去不了。要是夜里睡着了,窝棚又不严实,雨雪就会见缝插针逗你玩,嘻嘻哈哈地戏耍你撩你,在你衣被上,在你眉毛上,在你鞋壳郎落上一层白。不过这不要紧,天明醒过来抖掉、磕掉不误事。怕就怕睡实了下雨。下大雨倒不怕,呼呼啦啦阵势大,一下子能把你浇醒,然后你就可以把窝棚捯饬捯饬,这里抻抻,哪里扥扥,这里扯扯,那里拽拽,要不就弄个脸盆瓦罐水筲啥的接水,满了就豁掉。怕就怕下小雨,在不知不觉中它就把活干完了。见过八十岁老头尿尿吧,就那,淅淅沥沥的,有搭无搭的,断断续续的,一脬尿能尿半天,有时滴滴啦啦脚面上都是,鞋壳郎都是,顺风一千里,顶风尿湿鞋那种。就这样滴滴答答一夜,不知也不觉,但一摸哪都湿漉漉,干地方少。这就叫零刀子割肉不疼。
水车购来了,光安装就花半天功夫。几个人上车一试成了。
水车这玩意说来也怪有意思。说白了它就是个把水从低处搲向高处的装置。水车又可分多种,有手摇、足踏、牛拉以及风力和水力等形式。手摇、牛拉、风力和水力在这里不实用也没条件去用,咱就掐搬不说,单说脚踏这种。
脚踏水车也叫龙骨水车。因它有一长溜像龙一样一样的水槽,有头也有尾。水槽中,有一长串木制长方形木质叶片,以脊椎状木榫连接,因似龙骨,故名。脚踏水车要配以脚手架,脚手架安装有木齿轮,也叫车拐子。车拐子一头安在大圆木上,一头揳个比人脚大点的踏板。根据水车的大小长短来设定人数,两人、三人、四人、六人、八人的都有。
有三十二只车拐子的是最大的水车,要有八个壮劳力踩踏才行。车拐子安装有讲究,呈耙齿状,排列的角度都有精当的设计,为的是让所有人的力量均匀地作用在车轴上。人面朝出水口,屁股对着河沟,扶立架上,用脚不断踩踏水车龙头上的车拐子,车头转轮滚动,中间木齿轮牵动龙骨,节节叶片将水压入水槽并带上车头流出。
若从排头看去,八条汉子的身姿便挨个矮下去,又挨个高上来,呈现出一波一波的流动感。起先的节奏很舒缓,戽板上端的水头也是娓娓而谈的风格,慢条斯理地注入渠道。忽有人带头喊一声号子,其余的人一齐呼应。戽板在槽筒里的抽动声变得宏大起来,仿佛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行色匆匆地赶赴前线。号子越来越急,是小快板的节奏。戽板上的水头高高跃起,映着明晃晃的太阳,飞珠溅玉一般灿烂。
脚踏水车多用于较平坦的地块,安装拆卸比较的麻烦,不像手摇水车较小较轻,拆装简便。但脚踏水车吞吐量更大,工作效率更高,因此它的使用范围更广。因此它可成为水车中的龙头老大。
踩水车是一件繁重而艰辛的体力劳动。水车上的人手扶车杠,光着脚板,像平地走路似的踏着车拐,嘴里喘着粗气,背上汗水滚落,腰肢不断扭动,双脚一左一右,上下衔接,踏踏有声。这真是日行千里,原地不动;这真是磨断轴心,车断脚筋。所有踩水车者动作必须统一,步调一致,齐心协力,才能把水提上来。要是活紧,就要不停地踩,一轮下来,个个精疲力竭,人人脚底出泡。
因此,车水不仅是一种体力活,而且也是一种技巧活。远看来都是趴在龙头横杠上面踩水,实际上不那样。只有那些初次踩水的生坯子货,才会死死地抱住横杠趴在那,生怕一脚踩空了会摔下去。踏过水的,老到了,只是双手轻轻抚着横杠,有如琴师抚着琴台,骑手挽着缰绳,很随心所欲的。双脚交替踩在车拐子上,是温情脉脉的抚摸,只把身体重量的势能传递过去。生坯子初登上车棚,手忙脚乱,老是跟不上节奏,一不小心便会从车棚上掉下来,摔了个浑身泥水,而且腿脚还磕出许多处淤青,甚至流血。这样的见惯不怪,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熟能生巧吗。功夫到家了,轻车熟路的,步伐就会自如,边踩车边聊天,还可以腾出手来,或喝水或扇风,手忙而脚不乱,一副悠闲轻松的样子。有些熟手者还可穿上木屐踩车,以保护脚底,防止生水泡。此时木屐声和车水声和谐鸣响,仿佛演奏一曲曲欢快而动人的音乐,给紧张的劳动平添了几分愉悦。
早先踏水车的,都是一色葫芦的精壮汉子,一排溜四五个、五六个、七八个齐排排地趴在水车上头的横杠上,逆光望去,那脊梁都是一般的骨骼峥嵘,在阳光下炫耀着雕塑般的质感。后来,依据需要,就男女混杂了。早先说男女混杂不吉利,水上不来,经过事实验证以后,不是那样的,水照样能能乖乖地车上来。
车水,少不了要打号子,号子的唱法也有讲究。号子有荤有素,有长有短,唱法不同,心情就不同。不论哪种唱法,昂扬亢奋也好,低婉深沉也罢,都是一个目的,调节劳动情绪,减除疲劳,把大家的激情激发出来,劲往一处使,汗往一处流,把活干好弄漂亮。用水车车水,是北护城河主要的叙事文本和思维模式,留给我孙万龄的是连绵不断的记忆。

土牛埽,以土为主夹杂有少量的砂石,夯垒在一起,挡水拦水,不结实肯定不行。土牛埽打好,专门派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在上面来来回回的踩,踩了还踩,踩瓷实了就不透水,一透水土牛埽就会一点一点崩塌,不注意的话都有可能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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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那年,老家小集镇给直沟清淤,清淤后掏龙沟,掏龙沟的时候,坝子趴塌了,一个人包饺子样包里边了。清淤不可能一条大沟一下子都清完,一骨碌一骨碌的清,一截一截的清,一段一段的清。打坝子两头堵水是必做的功课,而且是很重要的功课。打坝子这北方叫土牛埽,俺涡河西淝河一带不叫土牛埽,叫地牤牛,只是名称叫法不一样,用料、做法、功能一样一样。老家的地牤牛有两种,一种会飞的,一种不会飞的。会飞的我们呢就叫它地牤牛,不会飞的地牤牛就是土坝子,拦水的。会飞的地牤牛是鹌鹑的一种,它虽然个头不大,但是在发声功能上却是天赋异禀,地牤牛经常对着地上的小洞穴鸣叫,声音特别大,加上洞穴的回声,听起来就像老牛哞叫的声音,所以得了个名字叫地牤牛。而它之所以对着地上的洞穴鸣叫,目的是将洞穴中的虫子恐吓出来,然后它就能将其捉住吃掉了,到了繁殖期求偶的时候,也是发出这种响亮的叫声。叫声四五里外都能听到。地牤牛特别的强健,小地牤牛也一样的强健,刚出壳的小鸟就会飞就会跑,飞得老高,跑得飞快,很难追上。
小时候跟大人在地里干活,经常能听到地牤牛叫:哞——哞——哞的。每当听到哞——的叫声,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叫声跑去,想先睹为快,想抢个头条。可是都落空了。人们喜欢地牤牛还因为说是地牤牛一叫唤,天就离下雨不远了。伏天的雨特别受庄稼人的欢迎,既解庄稼的渴也消农人的署,一听到地牤牛叫心理上就好像孕育了一种期盼,盼老天下一场雨,不过往往落空。这地牤牛叫的声音厚重有力,把我们少年时光勾走一大半,回想起来,耳边满满都是那种叫声,很粘人的。
有一回给羊们割草,捉到过一窝鸟蛋,拿回家后,放在母鸡的窝里孵化,真的孵化出来三只幼鸟。没想到,刚一出壳,这三只小鸟就跑得飞快,眨眼跑没影了,就跟没发生样,弄得我成了愣狗,在鸡窝边站了小半天。我就想这是不是做梦。拿人一比,咱人还真没啥了不起,人生下来不会跑也不会飞,只管呜哇呜哇哭,哭了还哭。前前后后大人拉扯照顾到六七岁才凑凑乎乎生活。地牤牛腿比一般鹌鹑腿细长,打仗的时候,我孙万龄跑得就不慢,我怀疑我可能是地牤牛托生的,不然有几次吃了败仗,眼看着追兵就要追上,结果,结果就成了地牤牛没影儿了。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也不知这种鸟有没有了。有时它在我梦里叫梦里飞,也飞得老高老高,也叫得响亮悠远。你看看,我这人就容易犯贱,刚刚还在说打坝子地牤牛,一不小心走了嘴就回到童年。
清淤之前,北护城河两岸很少有人走动,即使有人活动那也是非走动不可。行人道豁豁牙牙又坑坑洼洼,这还不算,小道被一些刺棵棵乱蓬草封锁。最讨厌的是鬼圪针,碰着了,弄得你浑身上下都是,摘也不好摘掉,打也不容易打掉,你上哪它也上哪,你走你跑,它也跟着你走跑,寸步不离,死死粘着你,亲得跟八年没分家样。要不坐下来捯饬半天,你休想把它一个一个都请出去。
由于少有人打步道上走,河岸两边就给勤快的人家奉献一个用武之地,最常见的就是栽菜种菜。因此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菜园子,就成了北护城河最优雅的所在。

这天有个农家女子到菜园里摘菜,被淤泥盖了头。人家不愿意,要把肇事的人捆起来送官府治罪。可是,捆谁呢,这个说不是我撂的,这个说不是我扔的,这个说不是我甩的,并且都发下毒誓,谁要是扔了日谁娘!谁要是甩了死谁爹!谁要是撂了生个儿子没屁眼!等等。总不能法不责众吧,是病就得治,是疙瘩就要解开,不然这活没法干,没法干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就受罚停发俸禄薪饷。孩子哭了找他娘,干脆上报张提督!马上有人提议,而且提这个建议的还不少。我孙万龄当然不答应,连这么大一点事都处理不好,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堂堂的带兵提督不算白顶了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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