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鞭炮屑早就被扫尽了,空气里最后那点硫磺味儿也散得干干净净。我盯着手机日历上那个小小的“开工大吉”图标,觉得这四个字怎么看怎么像一句反讽。它金灿灿地躺在那儿,倒像一粒裹了糖衣的苦药,明知要吞下去,舌头却止不住地往后缩。
我是真想念前几天那股子懒散劲儿。早上醒来,不必听那催命似的闹钟,只由着性子,看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一寸寸爬进来,在被褥上描出暖洋洋的金边。那时候,时间是自己的,可以大片大片地挥霍,像手头阔绰的富翁,连发呆都发得理直气壮。剥一只橘子,能慢条斯理地撕尽每一丝白络;泡一杯茶,能看着叶片在水中沉沉浮浮,愣愣地看上半晌。那日子,是软和的,温吞的,像一块含在嘴里快要化了的奶糖。
可这糖,终究是吃完了。今儿一早,那尖锐的闹钟声便像一把冰凉的锥子,毫不留情地刺破了我的残梦。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换衣,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生锈般的滞涩。出了门,风还是那样冷飕飕的,直往领口里钻。街上的行人,脚步都匆匆的,脸上挂着相似的疲惫与麻木,汇成一条灰色的、沉默的河,各自流向名为“工作”的方格子里。
我也汇入了这条河。
坐到那把熟悉的椅子上,周遭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电脑主机嗡嗡地响着,像一只永远不知疲倦的困兽;显示器上积了一层薄灰,拿指肚一抹,便是一道清晰的印子。打开邮箱,未读邮件齐刷刷地列着队,红的蓝的旗帜,仿佛一早就举着喇叭在喊:“来吧,活儿都在这儿等着你呢!”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还是故乡小院里那株老梅的影子。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我妈的酱菜坛子边,落在日光斑驳的地上。那才是日子,有香有色的日子。而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表格、待办事项,是什么?它们挤走了梅香,填满了光阴,却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正恍惚着,听见隔板的同事长叹一声,幽幽地飘来一句:“唉,咱们这头牛啊,卸了一冬的犁,又该套上啦。”话音落,打印机开始吱吱嘎嘎地吞吐纸张,键盘声也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像是给这句话打着拍子。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搭在键盘上的手。这双手,前几天刚放过烟花,握过酒杯,此刻却又要开始日复一日地敲打、复制、粘贴,日复一日地产出那些不知被谁审阅、又流向何方的文字。心里便莫名地冒出一个比喻:人呐,真像那拉磨的驴,假期就是卸下磨盘,让你在草垛边打几个滚,晒几天太阳。你以为天地宽了,自由来了,可时候一到,那黑布往眼上一蒙,你又得绕着那小小的磨盘,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走下去。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依旧堵得严严实实,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车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红线,看着也像在无声地叹息。
罢了,罢了。我把思绪从梅树底下拽回来,硬着心肠点开了第一份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等着被驯服的蚂蚁。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拖动鼠标。身后,不知谁的手机外放了一首歌,是那老掉牙的调子: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歌声飘过来,我倒给气笑了。飞不高?哪里是飞不高,分明是压根没打算让你飞。不过是喂饱了草料,再把你从草垛边牵回来罢了。那歌声还在响,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觉得今天的键盘,格外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