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部暗战
那年,工厂出口部成立,我来到出口部,就此成为出口部的元老之一。在最初开辟国际市场的时候,是厂领导跑外贸的。自从成立了出口部,我也很快结识了许多外贸公司的客户、东南亚的客商,成为独当一面的业务骨干。
十多年前,工厂从日本引进样机开始仿制,历经十余年的发展,逐渐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在东南亚、非洲市场有了很高的知名度,国际市场销售产品占比远远超过了国内市场,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那时,正是国家急于出口创汇时,外向型的企业就是金字招牌,工厂在本地、行业内,甚至在北京的机械部都是名声响亮,工厂的效益明显好过其他企业。
随着工厂自营进出口权的需要,公司出口部拟招一名懂英语的人员。正是在此时,学英语的薛炳坤来到了出口部。薛炳坤是为学校定点委培的老师,毕业以后要到学校教书的。但薛炳坤志向高远,不同于常人,不甘于成为孩子王,干净利索的西装是不愿意被粉笔灰沾上的,于是就找了关系,来到工厂出口部,和我成为了同事。
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有江湖,就会有恩怨,随着人员的增多,出口部也一样。出口部面对的是国际市场,和外商、外贸公司、国家的外经贸机关打交道,对市场信息、国家政策、行业导向等接触得很多。于是,在工作之余,我利用手中掌握的材料和信息,结合工厂和行业现状,开始写作并陆续发表了许多文章,虽然短促洗练,并无学术价值,但却切中时弊、贴近需求,于是一单单的稿费寄来,也很是兴奋,并为厂领导所赏识。
但也就在此时,我慢慢感觉薛炳坤也在写起此类的文章,并也有发表,这就使我有点被抄后路的感觉。相近的题材文章,瞄准了同类型的刊物,这就是抄后路。从薛炳坤躲闪的目光中,好似看到了他的怯意。其实,他并未想到,我此时已经转移了阵地,我的兴趣已经不在此处。但就是这件事,使我对薛炳坤的认识更深了一层,他是一个有心人。
又是一年的春天,出口部要像国内销售部一样进行业务承包了。那时的出口部,都是和外商打交道,走的是上层,可谓风光无限,但拿的却依旧是死工资,远不如销售部的业务人员收入高,因此,几个出口部业务人员也是急切要求。厂里为进一步扩大出口业务,也正有此意,于是出口部的业务承包提上了议事日程。
就那一个蛋糕,三个人吃、六个人吃、十个人吃,都是一种吃法,但吃到嘴里的份量是不一样的。在业务承包被提上桌面后,一股暗流在出口部涌动。
此时的薛炳坤,已经和出口部王经理穿了一条裤子。王经理笑嘻嘻地摇着纸扇样,什么也不说,而薛炳坤先跳了出来,说外经贸部有个培训任务,要去北京培训十天,他想去,还拉着其他人去。我是出口部的元老,业务水平也自不必说,我自岿然不动,他也不敢叫我的。
薛炳坤把出差的包带到了办公室,说是票都买好了,一会拉这个,一会又攀着近乎要和那位去。不经意间,其他人的目光好像看向了我,我也什么都不说,其实我的内心非常明白,一旦跟了薛炳坤去北京学习,业务承包合同会立马签约,而去北京的人就会被踢出局,当然薛炳坤不会被踢出去。
我不说话,其他人都噤若寒蝉,在沉默中办公室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被薛炳坤紧逼的小朱搓着一双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好。
终于,没有人跟着薛炳坤去,他拎起自己的背包一个人走了,并说到北京等着人去。
薛炳坤走了,王经理也不在办公室露面,小朱、大张聚到我的面前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过了好久,小朱终于开口:“哥,薛炳坤在北京等着呢,我去不去?”
我不耐烦地回答:“你去什么去,他过不了三天就会回来了。”可怜的小朱不明白,他是薛炳坤要宰的第一个小绵羊,排在他后面的是大张。
听我这样说,小朱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他根本就不明白,还在去还是不去北京间胆战心惊地煎熬着。
午后了,我正喝着茶休憩,忽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撞开,跌跌撞撞进来的是小朱,他朝我走来:“哥,哥,薛炳坤回来了,走到厂门口,我看见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小朱看着我,满眼的钦佩:“哥,我真服了你了,除去他在路上的时间,他真的在北京没待三天。”我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下班,小朱、大张早早约了我,到了一家饭店。小朱对我说:“哥,我往北京打电话了,人家说我厂去那里学习的人第一天报道学习,第二天下午就不见人了。你给的时间是三天内啊,我真的服了,为什么啊?”我说:“不为什么,我蒙的吧。”小朱说:“王经理都给我说了,让我跟着薛炳坤去北京,我的包都收拾好了,也准备跟着走了,可我暗暗看着哥哥的样子,你那脸上好像看透一切的表情一掠而过,我就在忐忑中拖延了下来,想着实在不行就晚两天去,没想到真的被你言中,薛炳坤很快回来了。好险啊,老弟太佩服老哥了。”
如果说,写文章是我承让了,那么这一次薛炳坤是完败。司马昭之心完全暴露后,自此,他和王经理的关系看似更近了一层,但和小朱、大张不再显得那么亲热了。此次去北京学习,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厂领导出面安排,一直是王经理和薛炳坤在操作,诱人出去学习进而出局,此类作为颇为不齿。
很快,就像我来到出口部时一样,厂里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被调去车间担任车间主任。
我走的时候,小朱恋恋不舍,我对他说:“好好干,你很有潜力。什么也不要怕,做好自己的业务,薛炳坤和那位根本不是一路人,他们的关系不会持续很久。”小朱又一次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到车间去了,好似出局者就我一人。出口部经过一番折腾,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进行业务承包,一切回到原点,还是拿的死工资,和原来一样。
就在这一年,出口部超额百分之二十完成了厂里下达的年度销售任务,如果按此提成,出口部的每一个人将回报丰厚。但机会就这样白白丢失,出口部的每一个人无不捶胸痛惜。以致多年以后提起此事,无不痛骂当时的搅局者。
仅仅是一年半后,我从热火朝天的车间出来,参与了工厂最核心的管理工作,并受命起草出口部的业务承包合同。
当出口部王经理公布业务片区的时候,薛炳坤拍案而起:“王经理,今年跟着你去你家吃饭去!”他俩的决裂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他俩也早就水火不容。而这一次,王经理仗势打击报复,把最差的业务片区给了薛炳坤。薛炳坤恼怒异常,一股热血上来,又冲到了厂长室,叫喊着王经理欺负他,他不承包了,他只做专职翻译。
其他的六位业务员都已到位,枕戈待旦,只待启航。就在我听闻了薛炳坤放弃业务承包的信息后,连夜间,我找到厂长家里,坚决要求到出口部去,接过薛炳坤放弃的业务片区。老厂长根本看不清形势,他也根本不想放过厂里的笔杆子去做业务。我再次找他,再次找,每一个厂级领导我都打了招呼。厂领导不明白,没有人能明白,经过薛炳坤的吵闹,出口部的业务员对薛炳坤的片区都避之犹恐不及,而我挤破了头也要去。为了去出口部,我着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的泡,而终于,我又回到出口部。这也成为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选择之一。
到出口部的第一个月,我被委派赴印尼开展业务,又过了两个月,厂长再次派我国外参展。而仅仅在我到出口部的前三个月,薛炳坤就要气得吐血了,因为我三个月的业务提成就达到了一万五千元,相当于他四年的工资,而我第一年的个人收入可以用来买当时的一套房子。
这一次,薛炳坤完败,而我捡起了他扔掉的业务,旁人看起来却是莫名其妙地完胜。从此以后,心高气傲的他在出口部成了可有可无的那位。而曾和他穿一条裤子的王经理,两个人虽然撕破了脸,却都是鸡飞蛋打,我一句轻来轻去的话:“经理又不干具体业务,业务员各有各的片区,经理拿高点的固定工资就行,用不着他承包。”由此,把王经理打入到和薛炳坤一样拿死工资的那拨,铁定成就了他俩难兄难弟的关系。
这一次,我万分急切地到出口部,恐怕全厂只有我一人明白,因为,我真切掌握了厂里已经签约的出口业务量,而这一块业务是不分业务片区的,是要全体业务人员均分的。更有底气的是,我相信自己的业务能力,我能开辟另外一片新天地。
这一次,王经理和薛炳坤都被边缘化,同成沦落人,却也从此互不理睬。国有企业也养得起闲人,他俩都是无所事事的样子,却暗地承受着同在屋檐下收入却差距巨大的煎熬。想着两年前联手祸害他人的情景,两年后终于争取到了业务承包权益,到头来却赤手攥空拳,和血吞牙。
明明是个虎,就一定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能和狈为伍,哪怕是并排走,不然,你将被别人用一个很不地道的成语所称呼。
此时的我,一个回马枪,一枪定乾坤。而我猎猎的业绩,迎风飘扬,成为建厂以来从未有人超越的旗帜。时不我待,我带领业务团队把厂里的出口业务推向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峰,成为厂里最为闪亮耀眼的业务明星。
未到一年,薛炳坤走了,灰头土脸、悄无声息地离开,调到了另外一家大型国企,还是干着类似的工作,小朱会偶尔透露他的信息。至于王经理,在我眼里也只是一个摆设,我的业务他啥都沾不到。也不知为何,每年的广交会大都由我带队参加,每有重大业务洽谈或活动时,厂里也大多派我挂帅,而王经理却被冷落。
仅仅是三年后,经过四轮的搏杀,我从二十四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了这家大型国企的总经理,走向我职业生涯的辉煌。
忽然有一日,被我提拔为职能部门科长的小朱兄弟,又搓着手到了我的办公室:“哥,薛炳坤想约你,给你拉拉呱,行不?”
我说,没有什么不行的,都是兄弟,相逢一笑嘛。
饭桌上,还有几位当年出口部的老人陪坐,薛炳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叙旧,看来也是一个明白人。他说,已经在某厂成长起来的他,也想着参加此次老厂里声势浩大的竞聘,但到经委报名时,知道我也报了名,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他不知道别人的水平,不知道县委县府的意图,但他知道我,我就是在他面前的一堵山,他无法超越。
当然,他没忘了问问曾经的王经理,并切齿痛骂。此时的王经理也已经不在出口部,被我安排在了最为隐蔽的角落面壁静养,打卡就能拿工资了,偌大个工厂还养得起几个闲人。
在当地企业,薛炳坤的确非常优秀,虽然职位不高,但堪称我职业生涯的一个对手,他的个人工作能力还是让人钦佩的。他从厂里失意出走,除了遇人不淑和其结交并至撕扯外,退出承包的臭招是他最为痛心的,也许还有第三点,他因小清高被某种势力所排挤,而最终离开了伤心之地。
又是几年过去,先后在红火无比的明星国企下岗,我去了上海。听闻,薛炳坤早已带着老婆孩子到了珠海,搞起了培训类的职业,倒是和起初教师的职业相搭,听小朱兄弟说混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