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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不一样】之【空中】
当你从七楼飘落而下的时候,空中的姿态并不完美,或许,正是这个不完美的缓冲挽救了你的生命。
唉,造孽啊!
你以为你老爸给你起了一个云龙的名字,你就可以腾云驾雾吗?
显然,你没有那个能力。
不过,你翻江倒海的本事确实不小,落地之后,你的五脏六腑就是这样告诉你的。
这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事吧。
当时,你因为一启非法拘禁并恶性伤人案被警察叔叔追捕。
在你回家的楼道里,楼上楼下都是围追堵截的警察叔叔,你只好从七楼窗口一跃而出。
还好,你没被堵在家里,虽然我知道二十四楼你也敢跳。
其实,七楼,挺好的。
再说,那一阵无缘无故的风,把你过于瘦弱的身体轻轻拖起,又慢慢放下,你才免于被摔死。
就当是老天对你的眷顾吧。
怪不得人世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减肥,原来关键时刻真的可以救命。
只是我一直没弄明白,当你落地之后,警察叔叔为什么没有抓到你。
你没说。
我也没问。
或许是小鸡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吧。
当出租车把你送到我的大院里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
司机同志告诉我,你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能去医院,一定要把你送到我这里来。
“他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司机同志愣愣地看看你,又看看我。
“我们不是朋友,”我装作非常严肃地回道,“是兄弟!”
我知道我可能犯了包庇罪。
那又怎样?
我一直认为包庇亲人和朋友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人世间有一种感情不容于法。
唉,造孽啊!
人家只是想霸占一点儿你老婆的服装摊儿,又不是不给钱。只不过提前扇了你老婆一个耳光而已,又少不了一块肉。就算你老婆不想给,你也没必要把人家关在小黑屋里,用筷子弄瞎人家的一只眼睛吧。
筷子是用来吃饭的,又不是用来扎人的。
都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生活常识也不懂,看来这学是白上了。
不过,想想也是。
如果我遇到同样的事情,可能比你还要狠。
他奶奶的!
老婆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打的。
是该给那个狗娘养的一点儿教训。
你不去住院,杜冷丁不会经常有。国家管控的药品,即便是有关系也弄不到多少。
看着你痛不欲生的样子,我只好给你弄来甲基苯丙胺。这个东西,那时候有钱就可以买到。
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更加昂贵了。
因为警察叔叔监管得太严。
估计你就是那时候上瘾的吧。
罪过在我。
我的医生朋友不止一次地告诫你,长时间服用那东西,不仅可以产生依赖性,而且,还可能影响伤口和骨骼的愈合。
你没听。
我也没听。
似乎,幸运女神又一次降临到你身上。
仅仅用了六个月的时间,你便伤好如初。
虽然当初你的骨盆被摔得粉碎性骨折,但是并没有留下太大的残疾,而且,你还因此躲过了一场牢狱之灾。
他奶奶的。
到哪儿说理去。
这一次你真的赚了。
肯定不能用“好人必有好报”来总结你们这类人。
如果说人世间真的有报应一说,那么,后来在你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可能就是。
非法拘禁案没过去多久,你老爸肝癌晚期,在ICU里抢救了七天之后转到普通病房,主治医生说没有希望了。
又过三天,老人家撒手人寰。
我在医院的走廊里陪了你三天。
你看上去很平静,只是三天三夜没吃没喝。
你老爸出殡那天,你没掉一滴眼泪。
我也没有。
或许你在暗地里已经偷偷哭过了,而我是真的哭不出来。
又一年冬季,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月,你老爸在天堂那边还未过周年。你的那位辞去单位正经工作之后,不得不以开出租车为生、身高一米九的亲哥哥,在收车回家的途中不幸身亡。
当时正值午夜,车少人稀,路面宽广,怎么还能把车开翻呢?
最大的可能就是你哥哥当时精神溜号或者是睡着了。
出现场的交警也如此说。
但是,你不信。
非要让我也不信。
你认为肯定是有人谋害了哥哥,非逼着我去车祸现场附近的单位调监控,去交警队查录像,看看当时有没有目击者。
没有。
真的没有。
就连车祸现场的录像都没有。
这让你更加坚信哥哥就是被谋害的。并发誓一定要查出真凶。
那几天,你跟魔怔了一般。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戒掉甲基苯丙胺,那东西会让人产生幻觉,也能让一个人死钻牛角尖。
你也不想想,就像你哥哥那样的老好人能有什么仇家。
唉,造孽啊!
我想是我害了你。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亲手打了你老婆,非说你老婆是外星人。
你怎么知道她是外星人?我当着你老婆的面问你。
你眼瞎吗,看不见她长得身长腿短,脑袋还大大的,你当时振振有词地对我说。
别瞎说,外星人哪有你老婆这么漂亮的!我笑道。
不过,听了你说的话,我就明白了,一定是甲基苯丙胺作用的结果。过量吸食那东西,瞳孔会放大,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会改形状。
这是最简单的光学原理,我们上高中时就学过。
不知道你想没想过,人濒临死亡的时候瞳孔也会放大。
这就是为什么医生在抢救生命垂危病人时首先扒开他的眼睛用小手电筒照一照的真正原因。
他们是想判断一下,你死到什么程度,还有没有抢救的必要。
所以,吸食那东西无异于自杀。
尽管如此……
你没戒。
我也没戒。
你哥哥离世的事儿,你没敢告诉病重在床的老妈,因为你怕老人承受不了。
在你老妈卧床不起的三年里,你没日没夜地精心照料,洗衣喂饭,擦屎擦尿,时不时地还得跟老妈聊天,给老妈按摩。
真正的无微不至。
父母养我们小,我们养他们老。
中华民族传统美德在你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身边的朋友都很佩服你。
包括我。
你哥哥出殡那天,你比预定的时间迟到了两个小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只有我知道,你在你老妈那里。
一定是那几天你太累,睡过了头。
弄得我差一点儿亲自跑上台,去主持你哥哥的葬礼。
唉,造孽啊!
两年后,你老妈也与世长辞。
出殡那天,你依然没掉一滴眼泪。
只是在所有宾客离开之后,你拉着我不让我走。在你老妈住过的老房子里喝了一天一夜的酒。
那一天,你终于哭了。
唉,好好的一家四口,五年走了仨,现在只剩老哥一个了,你哽咽着如是说。
“你还有老婆和儿子”,我看着你,对你说道。
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男人,还有责任。
别他妈的整天窝在家里,鼓捣那东西。
我看到小屋的桌子上摆放着吸食的工具,抽屉里还有几小袋白色的晶体。
一个天天不上班的人,你哪来的那么多钱买这些东西?我恶狠狠地问你,你们单位的人都快不认识你了吧。
你看着我,苦笑了一下。
没说话。
这么多年的朋友,谁不了解谁呢。
我也没再说下去。
接到你离世的消息时,我已经背井离乡整整八年,那段时间我们中断了联系。
错在我。
因为那时身上不干净,不能跟家里的任何人联系。
包括你。
你还记得我们在西安的那次偶遇吗?
你去投奔在西安做生意的温州朋友,那个人我也认识。
我从成都送瘫痪多年的丈母娘回东北,在西安转车。
你出站,我进站。
我们不期而遇。
你终于走出了家门,我很欣慰。
你帮我把老丈母娘抬上卧铺车厢,然后又在站台上给我买了酒和肉夹馍。
让我在路上喝一点儿。
“有事联系,”你笑了笑,“我的电话没变。”
然后,你挥挥手,下车了。
你没有回头。
我也没有。
因为我们都不想让对方看到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那一次竟然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你英年早逝。
我没有惊讶。
死于肝癌。
我也没有惊讶。
就你那小身板,作死自己是早晚的事儿。
又十二年过去了,我重新回到家乡。
那天从你家楼前经过,我特意关注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与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再说,那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
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当年你从七楼飘落而下的时候,警察叔叔为什么没有抓到你。
算了,不想了。
抓到或者没抓到……
你还是你。
我也还是我。
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父母也都走了,还未到周年。等我给他们烧纸时,也顺便给你烧点儿。
你不用省着花。
这东西,我们这边有的是,千亿万亿的管够。
你到了那边,我也就不用担心了。
据说,那边的楼都在地下,最深也不过十八层。
对了,那天我经过扎龙,想起《一个真实的故事》。
也想到你。
还有一只丹顶鹤轻轻地飘落。
呵呵,这个联想好像有点儿不恰当。
丹顶鹤会飞。
你不会。
不过,没关系。
我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