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天

书房里的灯亮着,我轻轻推开门,送进一杯温水。他伏在桌上的背影,微微驼着,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那只握笔的手,在本子上沙沙地走着,写下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公式。墙上贴着的倒计时牌,红红的数字,刺眼得很——“100天”的时候,是新的,带着油墨的香气;如今翻了篇,成了“90”,那红色便似乎旧了些,也沉了些,像凝固了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血迹。

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快的呢?快得让人心慌。

从前,总觉得时间是大把大把的,是手里攥着的糖果,怎么也吃不完。春天里,可以看一上午的蚂蚁搬家;夏天,可以为一朵午荷的开放,蹲在池塘边等上整个黄昏。可现在,这剩下的三个月,却像握在手里的细沙,越是想要抓紧,便漏得越快。我不敢看那倒计时牌,却又忍不住,每天都要偷偷地瞄上一眼。看一眼,心就往下沉一沉,沉到肚子里,化作一团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冷。

窗外的夜,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一只焦躁的兽,在笼子里来回地踱步。可这静,又仿佛是假的,是暴风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我能听见远处,那名叫“中考”的潮水,正蓄势待发,带着轰隆隆的、听不见的巨响,朝我们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一寸一寸地逼过来。

焦虑,便像这春夜的潮气,不知不觉地,漫了上来。它从门缝里、窗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先是濡湿了我的脚,我的腿,然后慢慢地,漫过我的胸口,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我坐回客厅的沙发上,拿起一本翻旧了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电视开着,静了音,只有画面一闪一闪的,像一些遥远的、无声的梦。我的耳朵,却始终伸向书房,捕捉着里面每一个细微的响动——笔搁下的声音,翻书的声音,一声若有若无的、疲倦的叹息。

那每一声,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我心上。

我不由地想,我的孩子,他那小小的脑袋里,此刻正装着些什么呢?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方程式,是那些总也记不清的历史年代,还是那篇要求背诵的、古奥的文言文?他的梦里,会不会也全是做不完的试卷,和滴滴答答、走得太快的钟?

这焦虑,原是说不清的。不是为他能不能考上那所最好的学校——说实在的,那“最好”又是什么呢?不过是大人世界里,一些虚妄的脸面罢了。我忧的,是他熬得太过,把少年的那点鲜活气儿,全熬干了;我怕的,是他万一失手,那一点点自信的嫩芽,便要被这第一场真正的风雨,给打折了去。我更怕的,是自己。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流露出的焦灼,会变成压在他身上,那最后一根稻草。

忽然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起中考前的那些夜晚。母亲也总是这样,悄没声地进来,放下一碗切好的梨,或是递过一条温热的毛巾。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灯的光,也有别的什么。那时的我,是不懂的,只觉得那是一种打扰。如今,我成了灯下那个守望的人,才恍然,那一眼里,装着的,是比这春夜还要深的温柔,和比这潮气还要浓的,说不出的担忧。

我站起身,又走到书房门口。他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眉头微微地蹙着,眼睛却还是定定地看着书本。灯光在他年轻的、尚未脱去稚气的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我看着他,心里那片被焦虑漫过的荒原,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三个月的时光,很快,也很慢。它可以是煎熬,也可以是我们并肩走过的一段路。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悄悄地,把他手边那杯凉透了的水,换成了热的。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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