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苏晏清回到上海。
回首仿若浮生梦,别有人间行路难。
哪怕在车站看到林霁的身影,她依然觉得恍惚,像是一片云,在天上飘忽了许久,一落地就什么都觉得陌生。
“辛苦你了,没有落下什么伤吧。”
面前人上下抚着自己的双臂,目光炽热真切,不肯移开半分。但动作却相当小心翼翼,好像也在梦中似的,仿佛再贪恋便要化作水月镜花,独留一人牵挂。
“没有。”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她本该说些真挚动人的话来表达自己九死一生,还能和爱人相见的喜悦,可是此刻她如鲠在喉,唇齿几次微启,却未能挤出半个字。
借着书信和纸笔,儿女情长可以跨过千山万水而完好如初,如今相见,倒领略了岁月滔滔,仿佛再也找不回当年星月朗朗。
林霁在感情上不善言辞,同样没有告诉苏晏清自己如何在无数个夜晚月下对空窗,辗转思远人。只是默默牵着她的手。
两人做的唯一像样点的事情,大概是在火车站前合了张影。
苏家父母对林霁视如己出,对这桩婚事自然是举双手赞成。林家姐弟也早就把苏晏清当作家里的一份子,他们俩在一块儿,是皆大欢喜的事。
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成了夫妻,唯一的小插曲,就是婚礼上苏晏清看到红酒,莫名有些发怵,林霁看出她的异样,命人全部换成了香槟。
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人难免多心。
那个很多人执着一生的问题盘根在她心里。
这天夜里,万千思绪让苏晏清再无睡意,起身走到了窗边。
林霁感觉到动静,半梦半醒间看到爱人在窗前的剪影,也跟着坐起来,摸索着开了灯。
“怎么了?
看着清辉被灯火遮掩,苏晏清蓦然有些不悦。
“把灯关掉。”
林霁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应声摁下开关,在一片黑暗中走到爱人身边。
“林霁,你是真的爱我吗?”
她好像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
“结了婚成了平辈,可以没大没小喽~”
一句玩笑已经到嘴边,但对上苏晏清严肃的神情,他到底没敢说,咽回了肚子里。
“日月可鉴。”
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既然爱人认认真真问了,林霁就不能马虎。
“你当初求婚,是不是为了让我有活下去的希望?哪怕是死了,也算帮我了了一个心愿。”
林霁把爱人揽进怀里。
“怎么回来了还说这样的话。我向你求婚…”
在苏晏清看来,林霁先回应后面那句话,分明是在逃避,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那我之前向你表明心意,你怎么不答应呢?”
在林霁看来,苏晏清娇嗔的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对面人没防备,被吓的一抖。
林霁忍不住偷笑起来,肩头瑟瑟轻颤。
苏晏清责怪似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看上去气消了。
“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呀,我要是答应了,是要犯错误的啊。”
林霁怪腔怪调地开场,接着正色起来。
“而且我比你大十岁,将来总会走在你的前面。为了一己私欲,让你在这世上独活好些年,我不忍心。”
苏晏清错愕地抬起头,林霁却没在看她,侧目打量着月色,像是在对它起誓,证明自己日月可鉴的心。
“可是后来你在生死未卜的时候表明心迹,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我就认识到自己狭隘了。原来未知和未来,都能是两个人的。”
苏晏清搁下笔,泪水涟涟。
明月依旧在,山盟无迹寻。
她把目光转到一个相框上,用指尖摩挲着。
他对她的爱,可以盖棺定论了,只有八个字交代:老而弥坚,一生不渝。
她恍然想起不那么久远的一件事。
那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特地把这压箱底的照片从家里拿出来,摆在办公桌上。
恰巧女儿来公司,正好看见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女儿边说边拿起来端详,看着父母年轻的脸庞,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你妈妈二十三岁的时候,刚从前线回来。”
林霁不假思索地回答到。
“那你们确定关系了啊,好不容易再见,怎么就牵个手?”
明蓁对话剧相当感兴趣,怎么看都觉得父母不够罗曼蒂克。
“你妈妈害羞。”
还是脱口而出。
苏晏清当时正站在窗边放空,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身,走到林霁身边。
“我们那个时候三年没见了,你要是主动点,我会躲开吗?”
林霁不回话,随手拿起几页纸。
“晏清,你来看看。”
身旁的人下意识地凑过去。
林霁突然把纸张放下,不失时机地在爱人脸庞上落了一个吻。
“流氓。”
林霁很是得意,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
转头却佯装委屈地对女儿说:
“主动要挨骂,不主动也要挨骂。好人难做啊…”
这句话回荡在耳边,似乎一回头,还能看见他那轩轩甚得的神情。
当时只道是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