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谷在中江集凤镇。每年初夏,在沿着等高线形成的波浪式的层层田地里,开满了白如雪红如霞的芍药花。红男绿女纷纷前往,莺吟燕舞,兴味盎然。棕色的土埂上,村民的油锅里金黄的芍药饼香气扑鼻。芍药花的香,馥郁而不生腻,清淡而不乏味;不像野蔷薇那样刺鼻,也不像桂花那样使人头晕;有点像栀子花与茉莉花混合的气味,又不尽然。它的茎叶,有一种特异的隐约的香,似无实有,仿若远处山谷间的箫声,飘飘悠悠;又如千年古刹里的一缕青烟,袅袅娜娜。它飘进了我的鼻腔,渗入了我的经脉,让我感到怡悦、振奋。芍药的根就是中药白芍。小时候手上划了口子出了血,母亲就去抽屉里翻出一根来,用刀刮下些粉末,摁在伤口上,血就止住了。后来我考进了药校,知道白芍其实并不具有止血的功能,我就奇怪多年前那血是怎样止住的。当我的手又划了口子出了血,我也像母亲当年那样,刮下白芍粉,摁到伤口上,血却依然流个不停。我很纳闷:是母亲的心疼可以加速血小板的聚集?还是母亲的慈爱能够缝合流血的伤口?

说到止血,我又想起了我家后院那两棵三七。那是母亲向别人要了几粒三七种子,将其种在猪圈旁的墙角处的。它那比绿豆芽还细的幼苗真让人心疼,全家人都不敢去触碰它,然而你根本想像不到它的生命力有多强大。它在那半凉半湿半阳半阴的墙角处积攒了几百天的能量,才开始沿着篾条搭的架子攀援缠绕;它爬过了二楼的窗户,爬上了屋檐,爬满了屋顶。透过瓦缝,能看见细条细条的绿,能感到叶荫下的凉,能闻见豆腐菜一样的香。煮汤煮面,母亲少不了要摘一把叶子加在里面,那肉质肥厚的叶子,不仅外形像豆腐菜,吃起来也像,软软的,滑滑的,黏黏的,只是多了点药的香气。妹妹报怨说不好吃,母亲说,三七是名贵药材,补血的,女娃娃吃了最好。
印象最深的药香,还得数陈艾。每年大端阳小端阳自不必说,它是家家户户门前必挂之物。家里哪个有了小病小恙,也都用它熬了汤来喝,点了火来灸。我出麻疹那次,恍兮惚兮地躺在床上,一阵冷一阵热,不住地咳嗽。我迷迷糊糊睡去的时候,总是做恶梦;激灵一下醒过来,又总是看到同样的一个场景:发黄的蚊帐外一盏忽闪忽闪的煤油灯,母亲的影子映在墙壁上,变得很高很大,和着缭绕的烟的影子一起晃动;她一手拿着有些火星的艾条,一手拿一把蒲扇,在我的脸上身上灸一阵子又轻扇几扇,见我醒来,便问我想不想吃东西,汤圆,面条,还是荷包蛋;满屋满鼻子都是药的气味,还夹着母亲发丝间飘出的汗味;时不时地也听到母亲一声声的叹息。稍稍松一点了,我就嚷着要出去耍,母亲说我正在“出麻子”,必须像坐月子一样的护着,见不得风。后来我痊癒了,我很感激这种植物,在我的心里,它是与菖蒲一样神圣的东西。看到它,闻到它,甚至想到它,上面的场景就会浮现在眼前:那灯那扇那墙那影,那眉那眼那脸那纹,那一声轻唤,那一声叹息。
凡提到青蒿,我就会想到“博大”,“博爱”、“济世”这些一词。在屠呦呦得诺贝尔奖的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中国药学对人类的最大贡献就是发现并提取了青蒿素。它挽救了千百万疟疾患者的生命,主要是挽救了发展中国家的看似有些卑贱的千百万条生命。所以我认为,青蒿的香气,应当被定义为“中国香”,它从亚洲东方的田间地头,飘过太平洋、印度洋,飘过亚马逊河、尼罗河,飘到了世界的各个地方。它与我们中华民族有很多相似的品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