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语:我偏爱两位文友的文字,一位是“在路上”,另一位是“龙乡读书人”的爱人。他们笔下的人间烟火,细腻而真切,一字一句都能撞进心底最软的地方。我试着模仿,却总也学不会那份克制的深情与通透的洞察,就像昨日我写下的那位老人,若是换作“在路上”执笔,他会怎么写呢?
盛夏的阳光亮得晃眼,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小区绿化带的石凳上,烫得泛着白光。早高峰的喧嚣渐渐散去,步履匆匆的上班族都奔赴了各自的岗位,偌大的社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留守的老人,还有送完孩子归家的全职妈妈。有人是跟着子女在城市里养老,褪去了农村的烟火气,成了高楼里的过客;有人围着灶台与孩子打转,把日子熬成了日复一日的琐碎。
那些从乡下来到城里居住的老人,大多盼着夏天能回一趟老屋,那里有吹不完的晚风,有踩惯了的泥土路,有邻里街坊的热络闲话。可子女总以照顾不便为由,轻轻一句拒绝,便掐断了他们归乡的念想。人老了,腿脚不听使唤,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接受这份看似周全的安排。
那位佝偻着身子的老大爷,便是其中一个。他的背弯得厉害,头颅几乎要贴近膝盖,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从三楼挪到一楼,短短几十级台阶,他要耗上半个多小时。步子慢得近乎静止,若是有人从身后走来,他总会费力地往扶手边挪一挪,哑着嗓子说:“你走吧,别耽误了你。”
若是你心生慈悲,停下脚步轻声说:“没事,您慢慢下,我不急。”他便会露出一口稀疏的牙,嘿嘿地笑,笑容里满是愧疚与局促:“我想快也快不了啊,身子不由人。你先走,你先走,总让你等着,我心里过意不去。”
你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回头望一眼那缓慢挪动的身影,心里总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无奈,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老人跟着儿子住进城里,偏偏是没有电梯的老式低层楼,下楼从不是一件轻松事,没有家人搀扶,全靠自己一点点熬。
这对于一辈子扎根土地的农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残酷。从前在乡下,一迈腿就进了自家院门,再一迈腿便出了大门,三两步就能走到田间地头。一辈子和土坷垃打交道,春种秋收,脚下的土地永远踏实厚重。可到老了,身体一步步走下坡路,从前顶天立地的汉子,成了需要子女看护的弱者,所有的不甘与委屈,最终都只能化作一句无奈的接受。
他有一个儿子,女儿远嫁他乡,千里之外,顾不上家中老父。不听儿子的安排,怕惹得孩子心烦;顺从地被接进城里,衣食无忧,却如同被困在方寸的牢笼里。每日只能扒着窗户,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使劲儿向下张望,才能瞥见楼下那片狭小的绿地。实在憋闷得慌,便趁着儿子儿媳上班,独自下楼。
三层楼的台阶,在他眼里如同难以翻越的高山,他凭着一股愚公移山的执拗,一点点往下挪,终于抵达一楼的庭院。
可就算下了楼,又能去往何处呢?他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蚂蚁,一步,两步,三步,挪上绿化带的小径,再凭着残存的力气,挪到那片被阳光晒暖的石凳上,缓缓坐下。
他想抬头看看蓝天,可双眼早已昏花,看不清云卷云舒;想听听枝头的鸟鸣,耳朵也背得厉害,只觉得耳边一片混沌,似有鸟鸣,又似一片死寂。绿化带里的月季开得正盛,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可在他眼里,终究比不上自家小院里种的指甲草、海棠、长寿花与四季梅。
那一刻,思念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那些花,如今怎么样了?怕是早已枯死了吧。
记得儿子当初接他进城时,他站在小院里,看着满院盛放的花草,反复念叨:“这花可怎么办啊?”儿子挥挥手,满不在乎地说:“死了就死了,到了城里再给你买新的。”
“没人浇水,冬天冷搬到屋里也养不活,不管它们了?”老人小声嘀咕,心里堵得慌,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就是看着这些花高兴,它们是我的念想”,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若执意留在乡下,儿子身为医生,整日加班忙碌,来回奔波两个小时照料他,实在分身乏术;雇保姆开销太大,一辈子节俭的他,舍不得让子女花这笔冤枉钱。儿媳是教师,课余还要补课,一家人都在为生活奔波,他一辈子随和温顺,从不愿成为子女的拖累。可他心里清楚,住进这座高楼,他就再也过不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老人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而茫然。眼前的繁花再美,也不是他心底的那一朵。他的花,开在乡下的小院里,长在他亲手浇灌的泥土里。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无人照料的花草,早已在日晒雨淋中枯萎,那个承载了他一生时光的小院,也早已衰败荒芜。
那座小小的四合院,屋檐低矮,墙面斑驳,却是他亲手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家。当年家境清贫,全靠乡亲们帮忙,只管饭不给工钱,从打夯垫地基,到垒墙盖顶,一群人喊着号子,热热闹闹地筑起了这座小四合院。院里的梧桐树,南墙根的旧狗笼,露天的院落,便利的自来水,每一处都藏着他的岁月与温情。那是他幸福的天堂,是他一辈子的根。
他始终觉得,城市是年轻人的天地,从来不属于自己。子女口中高楼大厦的便利、车水马龙的繁华,在他眼里远不及乡下的小院温暖,远不及村口老槐树下,和老哥们晒着太阳聊天说笑话来得舒心。夏天在田间劳作,汗流浃背却踏实;冬天围坐在一起晒暖,家长里短,自在逍遥。
他常常想起同村的王大哥,比自己大一岁,不知道如今是否还健在。子女从不愿和他细说村里的事,就算知道了,以他这副身子骨,也再也回不去探望了。家里的三亩田地,早已托付给亲戚耕种,那片土地上,洒过他无数的汗水,藏着他丰收的喜悦,记录着他意气风发的壮年时光。谁能忘得了年轻时的自己呢?手脚麻利,无所不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可人老了,就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若是身体康健,身子骨硬朗,能自己照料自己,他定要和儿子据理力争,绝不离开故土。可老伴早已离世,自己做饭、收拾家务都力不从心,除了依靠儿子,别无选择。违逆子女的心意,让他们心里不痛快,自己又岂能舒心?顺从安排,换来衣食无忧,内心却被孤独与乡愁填满,这道题,终究是无解。
他也曾偷偷想过,当初若是听了老张头的建议,留在乡下雇个保姆,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份煎熬。一辈子省吃俭用,他手里攒下一点微薄的积蓄,若是子女再补贴一些,找个伴儿照料起居,并非难事。可他舍不得,年轻时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换来的血汗钱,花钱总是精打细算,总想一个钱掰成两个花。雇保姆每月少说两千多,若是需要精细照料,更是要四千靠上,这笔开销,让他心疼不已。
他被困在子女安排的生活里,想回家的念头在心底疯长,却始终不敢开口。无数个夜晚,他在梦里回到魂牵梦萦的小院,醒来却依旧身处冰冷的高楼,只能躲在被子里默默流泪。
儿子儿媳待他不好吗?自然是好的。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嘘寒问暖从未间断,可这份好,填不满内心的孤独,解不了刻骨的乡愁。他想吃乡下的杂粮饭,想踩小院的泥土路,想和老邻居唠唠家常,而非整日被困在房间里,对着一方窗户发呆。
“我这辈子,就要死在这座城里,再也回不去了吗?”
坐在石凳上的老人,终于下定决心。有些话,若是再不讲,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找了个机会,郑重地对儿子说:“我还是想回乡下的小院,再这样住在这儿,我怕是要熬不住了。”
儿子眉头紧锁,满是无奈:“怎么又提这件事?劝了你好几年,好不容易把你接来,你又要回去,这不是给我添乱吗?”
话题一旦开启,总会不欢而散。老人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添乱,我手里还有些积蓄,足够雇个保姆照料我。你们不放心我一个人,有保姆在,就能有人搭把手。我这身子,除了腰弯了,能吃能喝能睡,真有急事,一个电话就能打给你们。”
可儿子依旧坚决反对:“万一你有突发状况,我接不到电话,出了意外怎么办?我要是连父亲都照料不好,村里的人该怎么戳我脊梁骨?我担不起这个不孝的名声。”
老人沉默了,可回乡的念头,一直未灭。他一遍遍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说服儿子,如何回到那个日思夜想的家。
想来,这世间想回家却不能回的老人,又何止他一个。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藏着无数颗漂泊的乡心,无数老人被迫离开故土,在子女的家中,做着一个陌生的过客。
有一天,远嫁的女儿赶来探望,老人终于把藏在心底的愿望,悉数说给女儿听。女儿懂父亲的执念,也体谅他的孤独,当即表态:“爸,我支持你回家。我去跟弟弟商量,保姆的费用,我也能出一部分。没有保姆我们不放心,找个专业的人照料你。”
女儿与儿子几番争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了执拗的弟弟。
自那以后,人们再也没有在小区的石凳上,见过那位佝偻的老人。我在心里始终为他感到欢喜,他终究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子女总说“你养我长大,我养你变老”,把留在身边视作最大的孝顺,用自己的方式呵护着老去的父母,却忘了问问老人,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孝顺从没有统一的标准,从不是朝夕相伴的捆绑,也不是强行安排的周全。让老人吃饱穿暖不难,难的是遵从他们的内心,给予舒心自在的环境,让他们在晚年,能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这才是真正的大孝。
人到晚年,什么样的生活才算圆满?答案从来都不是唯一的。有的老人乐于住进城市,融入广场舞的队伍,在公园的健身器材上舒展身体,走旗袍秀,参加合唱团唱歌,觉得城市的繁华热闹,便是晚年的幸福;可有的老人,只眷恋乡下的泥土与小院,眷恋邻里的烟火与温情,唯有回到故土,心才能安稳。
养老本就没有统一的模式,遵从个人的意愿。每个人的心境不同,追求不一,心中的圆满也迥然有异。在有限的时光里,顺着心意而活,活得舒心,活得自在,活得有归属感,便是子女给予老人,最好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