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都高三了,她的班主任是个38岁的中年男老师,教语文的,最近女儿回家跟我说,她班主任上课的时候经常讲一些跟课程无关的内容。
那天晚饭时,女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抬头说:“妈,我们王老师今天上课又跑题了,本来该讲《赤壁赋》的,结果他跟我们聊了一节课的苏轼被贬黄州的日子,说苏轼在那儿种菊花、做东坡肉还写了‘竹杖芒鞋轻胜马’,说人这辈子就得有点扛事的劲儿。”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心里咯噔一下- -高三
啊,一分一秒都金贵,哪有时间听这些“闲篇”?我赶紧追问:“那课文讲完了吗?作业留了吗?别的班都在赶进度,你们老师怎么还瞎耽误功夫?”女儿撇撇嘴:“讲了两段,作业留了,不过班里同学都爱听他聊这些,比讲知识点有意思多了。”
我当时筷子停在半空,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就松了。换作平时早该追问"那知识点咋办""考试考这些吗",但那天看着女儿眼里闪着的光,我突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数学老师在最后一节自习课给我们念舒婷的诗。当时全班都疯了似的鼓掌,现在想起来,那居然是我对高三最清晰的记忆。
"那苏轼种菊花的时候,心里是不是也挺难受的?"我夹了块排骨给她,"被贬官肯定不好受吧?"
女儿眼睛一下子亮了,扒拉米饭的手都停了:"妈你居然没骂我?王老师说苏轼刚到黄州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听着雨打竹林的声音写了《定风波》。他说'一蓑烟雨任平生'不是硬扛,是真的想明白了。"她突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翻出语文课本,指着《赤壁赋》那页:"你看这句'哀吾生之须臾',以前我就觉得是感叹时间过得快,现在觉得苏轼是真的看见江
水了,才敢说挟飞仙以遨
我没再接话,只是看着她把东坡肉的故事讲成了人生哲理。那天晚上,女儿房间的灯比平时多亮了四十分钟,不是在刷题,是在笔记本上写满了"竹杖芒鞋轻胜马"。后来我去开家长会,王老师被好几个家长围着提意见。"都高三了还讲这些没用的""我们家孩子回家就说上课听故事",我站在人群外听见这些话,突然想起女儿说"王老师讲这些的时候班里特别安静"。散会后我故意留到最后,跟王老师说:"那天苏轼种菊花的故事,我家孩子回家讲了三遍。"王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其实我也怕耽误进度,但你看这届孩子,压力大得喘不过气。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女儿语文居然冲到了年级前二十。我翻她作文本,题目是《风雨中的菊花》,开头就写"苏轼在黄州的泥地里种下菊花时,大概没想到千年后会有个高三学生在题海里想起那句'也无风雨也无晴"。批卷老师用红笔圈出这段话,写了句"少年当有此心境"。
现在想想,那天晚上要是我跟平时一样劈头盖脸数落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让高三孩子眼里有光的,不是分数,是有人告诉他们试卷之外还有种菊花的苏轼,有"竹杖芒鞋"的豁达。上周模拟考,女儿在作文里写:"王老师说,高考是驿站不是终点。就像苏轼贬了黄州还有惠州,人生哪有什么标准答案。"
昨天吃饭时,她突然说:"妈,等高考完,咱们去黄州看看好不好?听说那里现在还有人种菊花。"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突然觉得,那些被嫌弃"没用"的四十分钟,大概是这兵荒马乱的高三里,最有用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