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上的歧视,生活上的贫困,无时无刻不伴随着这个苦难的家庭。
父亲母亲每天得上坡干活撑工分,十六岁的七姐也变成了家里的主要劳动力,每天撑七八分工,十分为一个工,一个工能折合三毛钱。算一下,一天下来,最多撑二角多钱。
弟弟妹妹和我每天上学。我上的学比较轻松。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算是家里比较有空的人。
那时,家里的生活贫困到了极点。吃了上顿没下顿。今天吃了饭,就得琢磨明天的粮食从哪来。
我家的影壁墙把子上的砖,我们把它一块一块撬下来,砍干净上面的硬的灰土,全部卖掉。换来几个钱,便由我拿它去房庄集上买回来玉米,回来抓紧把它捡干净,立刻送到大队电磨上打成玉米面,蒸成窝窝头,一家人的午饭得以解决了。
反正我的课,上不上无所谓,因为在济南上的学,底子扎实,农村的课本基本都会。那时,假也好请,找个理由就批准。所以,一家的口粮基本上就是我,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今天淘点钱,由我去这个集买点,隔一天,又去那个集买点。小小的肩膀,最多也就扛二十来斤的重量,来回十几里的路程,每次回来肩膀都累的生疼。
记得有一次,去长山赶集,路远,母亲不放心,找来胡同里的三奶奶作伴去买粮。回来的路上,正背着粮食走着,忽然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路边。吓得三奶奶在旁边干着急,没办法。正好有路过的乡亲拿着水,他们给我喝下了点水,我才慢慢地苏醒了过来。我定了定神,咬着牙,背上那宝贵的买来的玉米,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家。
因为营养不良,加上太累,我患了贫血,浑身无力,发着烧。母亲说:“孩子,吃点饭吧!” 我望着那高粱面、玉米面掺在一起做的窝头,实在没有食欲。实在饿的不行,啃上一口。那窝头硬的像石头,咬一口,便是一排牙印。
第二天,我还是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肚子还疼得厉害。村医生来看了看说:“赶紧上大医院吧,孩子病的不轻,小药片治不了这病。”
父亲赶忙借来了地排车,拉着我,走了十几里路,送到了当时的周村区医院。医生诊断为急性腹膜炎,需要住院打针吃药治疗,七姐陪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本来贫困交加的句子,又加上我这一病,真是雪上加霜。父母东借西凑,凑足了那三十多元的医药费,才把我从医院接了回来。可借的钱咋还,父母愁得没办法,但嘴上还是说:“你的命比钱重要,咱慢慢还吧,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回到家里,我继续养病,还是吃不下那饭,肚子饿的咕咕叫,饭到嘴边也不想咽。母亲不知从哪里借了几角钱跑到房庄集上,给我买回了两个五香火烧。当时八分钱一个,两个火烧送到我的手中,我简直是心花怒放,狼吞虎咽,几口就把这两个火烧吃下肚子。母亲看我吃的这么香,高兴得在一边说:“慢点吃,喝点水,别噎着!” 到现在,那火烧的余香仍在我的记忆里。
第二天,病稍好些,能下床活动了。家里没人,都上工去了,我想喝点啥,这时看到了窗台上的酱油瓶里还有半瓶酱油。于是我倒上一碗白开水,兑上一勺酱油,喝下肚子,顿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挺舒服,那滋味胜过今天的琼浆玉液。大病初愈的我,当时哪有什么营养品呀!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喝上一碗大米粥。但在那个年代,这个要求就是痴人说梦。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到处都搞什么“三忠于”“四无限”运动。
有一天早上,母亲因为太累起晚了,猛一抬头磕在了床旁边的柜子角上了,顿头鲜血直流,把眉角磕破了一大块。就是这样,母亲还是咬着牙,用白布简单包扎了一下,坚持给一家人做好早饭。
早饭摆上了方桌,几碗清汤寡水的稀饭,中间摆着一盘子,里面是切得很细的疙瘩咸菜,篦子里几个冒着热气的高梁米面做的窝窝头。
只见一家人恭恭敬敬地把毛主席语录捧在胸口,齐声背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这时,我看到母亲的额头的血已渗透过那白布。仪式完成,大家赶忙吃饭,没等吃完,生产队的钟声便急促的响起。我说:“妈,你别去上工了,头上还流着血呢!”母亲无奈地说:“这点伤根本请不下假来,还是去吧,不碍事,这叫轻伤不下火线。”
我望着母亲那弱小的身影,肩上扛着锄头走出了家门,我的心也痛的在流血。
在水深火热的年代背景下,一家人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劳作。
深秋的一天,二娘和九妹被一辆牛车接走了。二娘和父亲早已办理了离婚手续,因为解放后,是不允许重婚现象存在的。二娘也是个干净利索的女人,九妹才十岁,生下来在老家,也没太得到什么父爱,想想也真是可怜。这可能都是时代和命运的造化吧。听说二娘改嫁到了二十多里地的一个村子,九妹从此也改为他姓。
随后,奶奶的身体也日见衰老,得了老年痴呆症。家人不在的时候,她忙着给我们做饭,用扫地的条帚去刷锅,用喂猪的烂菜给我们炒菜。她的心里想着帮我们做些什么,但行为已经不受正常大脑支配了。看到奶奶那呆滞的目光,和她踮着小脚每天忙忙碌碌的身影,大家愁的没有办法。
奶奶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走了。记得当时村子里有很多人扒着墙头来看我们出殡。简简单单的葬礼,全家人在那里跪着哭得昏天黑地。可怜的奶奶在那艰苦的日子,都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床上一层薄薄的褥子底下,全部是厚厚的秸草。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了,只能多垫些秸草给她挡寒。她走后,我们把她的棉袄棉裤放到火里烧掉,只听见那劈里啪啦的声音,那是衣服上的虱子葬身火海发出的声音。我心里暗想,奶奶呀,人间的苦你吃的太多了,你去天堂享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