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高铁准时驶出南京南站。
列车提速的瞬间,窗外的城市楼宇、梧桐街巷、灰蒙蒙的天际尽数向后倒退,快速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我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治愈我三年的老城渐渐远去,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沉重的预感——这一次离开,或许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苏晴安静地靠在我的肩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口,指尖微微用力,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意,却始终沉默陪伴,没有一丝抱怨。
车厢里人声嘈杂,旅客的闲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乘务员的播报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浓郁真实。可这份热闹像一层虚假的滤镜,隔在我们与世界之间,我听得见声响,却融入不进去,周身依旧萦绕着刺骨的阴冷与疏离。
耳边偶尔会闪过几缕细碎的低语,模糊、幽暗,转瞬即逝。
我早已习惯。
这是我的感知在苏醒,是我体内被压抑多年的异类本能,在逐渐挣脱桎梏。从前我以为是病态幻听,如今才知晓,这是无数隐秘、无数沉罪、无数亡魂在世间留下的微弱回响。
全程六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几乎没有合眼。
苏晴靠在我肩头小憩,眉头却始终紧紧蹙着,睫毛不停轻颤,哪怕在睡梦之中,也依旧深陷恐惧,不得安稳。我轻轻抬手,一点点抚平她眉心的褶皱,心底酸涩难忍。
三年的梦魇,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哪是一时半刻就能消解的。
我拿出手机,反复翻阅深圳经开区的地图,锁定那栋熟悉的写字楼。
经开区鼎盛大厦,31层,本生贸易。
我曾经日夜加班、受尽磋磨、濒临疯癫的地方,也是六年前那场血腥命案的藏罪之地,是苏晴三年前雨夜惊魂的梦魇源头,是陆向东半生煎熬、窥见罪恶的核心深渊。
地图上的楼宇规整方正,街道宽阔整洁,商圈繁华热闹,和普通的城市CBD没有任何区别。卫星图像干净明亮,车流不息,灯火璀璨,一派盛世太平。
可我知道,在这片光鲜繁华的钢筋水泥之下,藏着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藏着一场被彻底抹杀的杀戮,藏着一座城市最阴冷、最肮脏的秘密。
傍晚六点,列车准点抵达深圳北站。
走出出站口的瞬间,湿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南方独有的潮湿气,闷得人呼吸发紧。三年未归,这座城市依旧匆忙冰冷,行人步履匆匆,神色麻木,高楼林立、霓虹初上,繁华得冷漠又疏离。
熟悉的街景涌入眼底,瞬间拉扯出我无数压抑的过往。
那些通宵加班的深夜、那些被同事构陷的委屈、那些无人共情的崩溃、那些濒临疯癫的绝望,一幕幕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昨日。
“别怕,我在。”苏晴察觉到我的僵硬,主动握紧我的手,温热的触感穿透掌心,稍稍稳住了我纷乱的心神。
我转头看她,她抬眸望着我,眼底褪去了大半怯懦,多了几分坚定与果敢。
我们打车直奔鼎盛大厦。
晚高峰的深圳拥堵依旧,车流排成长龙,霓虹车灯串联成一片流光溢彩的长河。司机师傅健谈,一路闲聊着经开区的发展、写字楼的行情,语气平和,满是对生活的热忱。
他口中热闹繁华的CBD,和我们心底阴冷死寂的深渊,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世人皆见繁华盛世,唯有异类窥见深渊罪恶。
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鼎盛大厦楼下。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城市,整栋摩天写字楼灯火通明,无数办公室亮着灯光,无数打工人依旧在楼内奔波忙碌,玻璃幕墙反射着漫天霓虹,耀眼夺目,光鲜得毫无破绽。
谁也不会想到,这栋光鲜亮丽的繁华楼宇后侧,一方普通的水泥墙体之下,深埋着一具六年不得安息的亡魂。
我牵着苏晴的手,缓缓绕向大厦后侧。
越靠近楼后区域,周遭的人声、车流声就越微弱,繁华的霓虹光亮也渐渐黯淡,像是被无形的屏障层层隔绝。
短短数十米的距离,温度骤然下降,湿热的晚风变得阴冷刺骨,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潮湿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和苏晴描述的三年前雨夜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神经紧绷到极致。
前方的墙体渐渐映入眼帘,老旧、斑驳,和正面光鲜的玻璃幕墙格格不入。而墙体中间,那一块突兀、崭新、颜色浅白的水泥修补痕迹,清晰无比,赫然映入眼底。
三年过去,这块补痕依旧显眼,像是硬生生缝在老旧墙面上的补丁,丑陋、僵硬、刻意,无论风雨冲刷,都无法彻底淡化。
苏晴的手瞬间冰凉,指尖剧烈颤抖,脚步下意识停滞,呼吸骤然急促。
“就是这里。”她嗓音发颤,眼底再次涌上极致的恐惧,“三年前,我就是在这里,看见了那两道影子。”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面藏罪之墙。
夜色之下,墙面安静无声,没有渗血的水渍,没有晃动的残影,平淡无奇,寻常至极。路过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人匆匆走过,目光不曾停留,无人察觉这面墙下埋藏的滔天罪恶。
可我的耳边,低语声再次密集响起。
细碎、凄厉、微弱的呜咽,源源不断从墙体深处传来,缠缠绕绕,钻进耳膜,挥之不去。不是幻听,是真切的亡魂悲鸣,是被掩埋六年的不甘与绝望。
“有人在看我们。”苏晴忽然压低声音,头皮紧绷,身体紧紧贴着我的胳膊。
我瞬间抬眼,扫视四周。
大厦后侧的阴影、车库入口的暗处、楼道拐角的盲区、远处行道树的浓影里,空空荡荡,无人伫立。
可那种被死死锁定、被静静窥探的寒意,铺天盖地,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没有短信提示,没有任何文字,屏幕中央只有一张自动弹出的模糊照片。
照片画质昏暗,像是深夜远距离抓拍。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戴着浅色鸭舌帽的男人,身形枯瘦佝偻,背对着镜头,静静伫立在这片墙体之前。
而在他的身侧,牵着一个小小的、沉默的女童身影。
是陆向东。
是星星。
他们,早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