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土路,那片旷野,1997年的隙地漫游刻进了我心里

每个人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总有一两个最具代表性的画面抢先闯入脑海。我的这个画面,是与父亲徒步前往外婆家。那段经历像一颗圆润透亮的雨珠,悬停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虽然路程只有短短的七八公里,我却愿意当做一场微缩版世界旅行。这距离恰到好处,还未到遥不可及的程度,便只有旅行的趣味而无旅行的奔波。

喜欢野外,从儿时起,便觉得它是一种神奇的存在,它像是世界尽头,却又从未完全脱离人间烟火。狂野神秘而自由。神秘,是因为每一寸泥土、每一片野草、每一朵白云掩盖的地方,或许都藏着被人忽视的惊喜,悄然等待被探寻被发觉。自由,则是因为没有任何日常任务的束缚,我只需要放开心思去探索。

一沙一水皆成韵,寸根寸叶俱含声。风穿过草茎的声音格外清晰,天地间只剩下纯粹的生命韵律在流淌。我想象着耳朵捕捉不到的声音:花朵舒展时细微的爆裂声,蝴蝶翅膀拂过空气的震颤,蚯蚓在土层深处掘进的沙沙低语……泥土的芬芳里,埋着昆虫的秘密巢穴;云影掠过的山坳,正酝酿一场不为人知的花开。这些未被驯服的未知,总在暗处撩拨着体内探索的本能。

可以在草丛的清香追着风肆意奔跑,可以睡在柔软的草甸上看云卷云舒而忘记时间。我不着边际地想任何事情,任意识流动到任何地方,偶尔是现实的烦恼,偶尔是现实之外的任何浪漫想象。

坚硬的土地宛如天然的屏障。在地底不为人知的幽暗深处,我想象着植物的根系正以一种静默而坚韧的姿态,将渗透进地底的水,转化为向上生长的动力。水穿越层层阻碍,沿着植物的脉络,向着光明奋力攀升,那是生命在黑暗中积蓄力量的无声呐喊。当根系在干旱中向下延伸,大地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等待——等待每一滴水找到归途,等待每一寸黑暗被生命照亮。土地不言不语,任地下热闹,任地上张扬。它只是稳稳托着一切,什么都由着,什么都容着。

地平线处的砖窑烟囱,是这段记忆中最鲜明的标志。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个平常的地标罢了。可在当时小小的我眼里,它简直藏着天底下最诱人的谜团。它像是旷野中突然隆起的、锈红色的山峰,我数不清多少次,眼巴巴地瞅着。从小路边望出去,它总在视野的尽头,被一大片一大片的庄稼隔着,显得又远又神秘。

我从没走近过它。它就那么静默地立着,无边无际的旷野与农田将它与我隔开,我只好让视线越过那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草地,牢牢抓住那根沉默的烟囱。砖窑无言,却让第一次真切感知到“远方”意味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无以名状的震撼和向往。

高架引水渠是旅途中的另一大发现。它像是桥,有着粗壮的、像巨人的腿一样稳稳扎在泥土里的石墩,托举着顶上那条笔直、狭长的凹槽。可它肯定不是桥,哪有桥像它这样沉默得没有一点声音?没有车辆轰鸣,也没有行人走过。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笔直地伸展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父亲含糊地说着“输水”、“田地”,那些词对我而言像飘过的风。多年以后,那些徒步经历里的许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直到有次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浏览,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引水渠照片撞进眼帘,我突然就恢复了一段记忆,原来它从未彻底消失,只是童年那个走在路上看景的小人儿,被时光远远地抛在了后面。若不是这次偶然的遇见,它恐怕真的就要无声无息地,永远融化在茫茫的忘却里了。

土路上拐过一个弯,忽然闯进一片浓荫里。父亲指着树林深处那片模糊的轮廓说:“看,养鸡场。”它紧挨着一小片洼地,几排暗红色的矮棚。棚舍顶上锈红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翻卷起来,用铁丝网围成的栅栏深深扎进地里,网眼上偶尔粘着几根灰白色的鸡毛。

我一面觉得住在这里的大人真是孤单,守着这孤零零的几座棚子,连个伴儿都没有,说话声可能很快就被风吹走了吧?可另一面,又偷偷地羡慕着这份自在,鸡自个儿踱步,风吹树叶响,雨落铁皮响,一切都仿佛随心所欲。那铁丝网围起来的,不单是鸡群,更像围出了一小片任其自由生长的天地。这漫天的林子,这无拘无束的风声,这日升日落,又全都是属于他们的。或许,自由的前提,是得先学会和这份无人言说的孤寂好好相处。

其实,从我家到外婆家,并不全是这种荒野的孤寂感。七八公里的路程,会穿过好几个村子,绝非完全脱离人类社会。村子与村子的间隔,长的有一两公里,短的只有几百米吧。而我,就把这几百米的空隙,当做是世界尽头。就在这几百米的间隙中,去拾捡被寻常生活忽略的快乐。

这几百米的空隙也不多不少地既让我感受到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放逐和自由,又在让我不安的临界点里,走到下个村子里,偶尔瞥见的农人身影重新把我推入有人类气息的世界。

也是在这样的一条路上,忘不了的还有一个黄昏。周五放学铃一响,书包都来不及好好背上,我就冲出教室,父亲在等我呢。刚下完一场透亮的小雨,整个世界干干净净。空气像湿漉漉的,饱含雨水的尘土味儿特别浓,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凉丝丝的,混着青草和落叶被洗刷后的清气。路边树木的叶子绿得发鲜。雨停得真是恰到好处。

父亲这次骑着车,我跳上后座,去外婆家的路铺在眼前。车轮碾过,偶尔压着细碎的石子,轻快地蹦跳一下。拐过熟悉村落,眼前忽然出现一条新修的路,还没铺上柏油,裸露的路基被平整地压实。车轮驶上去,只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稳稳当当的平滑。

就在车子轻快地转向这条新路口的刹那,胸腔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暖洋洋地鼓胀起来。或许是刚上完课,求知欲被满足的快乐还没散去?或许是想到去外婆家的那点兴奋?又或者是父亲宽厚可靠的后背带来的安全感?还有这车轮下这踏实的平坦和雨后的澄澈……所有这一切,像小溪流突然欢聚成河,溢满了我的心脏。那一刻的平稳前行,不只是一条新路,更像是在一个洗净的崭新世界里滑动,简单、清新,心里满满当当的,只觉得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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