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春天摊进岁月

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5期“春天里——”专题活动。

春风吹过沂蒙山区的山坳,柳儿的小木屋就立在景区入口的老槐树下。木屋不大,门前挂着一串红灯笼,檐下支着一口鏊子,柳儿熟练地摊好一个煎饼,把两金黄的柿子像打鸡蛋一样,放到煎饼上,在一圈一圈均匀地摊刮,竹刮子在鏊子上画着圆,薄薄的煎饼边缘微微翘起,散发出一股独特的甜香。那是柿子与杂粮混合的味道,是山野与人间烟火交融的气息。

这是柳儿回到家乡的第三个春天。

三年前,她还在省城一家纺织厂的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与机器打交道。轰鸣的车间里,她时常走神,想起大山里漫山遍野的柿子树,想起母亲在灶台前摊煎饼的背影。厂里的生活不算苦,可她的心总是空落落的,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树,根须无处伸展。直到父亲打来电话,说村里要搞旅游开发,老宅那片被划进了景区,问她要不要回来看看。

那个春天,她请了假回到家乡。山还是那座山,可山脚下修了宽阔的柏油路,村口立起了导游图,城里来的游客举着相机对着老石屋拍照。她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柿子树——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枝头正萌发新绿。母亲说,去年柿子结得太多,吃不完的晒成了柿饼,送人都没人要。柳儿看着檐下挂着的柿饼,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从小就会摊煎饼。山里人家的女儿,没有不会这个的。可她想,能不能把柿饼融进煎饼里?柿饼甜糯,杂粮煎饼耐嚼,若是结合起来,会不会是另一番风味?

说干就干。她试着把柿饼切成碎末,拌进玉米面、小米面调成的面糊里,搅匀了摊在鏊子上。第一张煎饼糊了,第二张太厚,第三张火候过了头……她一张一张地试,鏊子前坐了一整天,满屋都是焦糊味。父亲心疼地说,别折腾了,煎饼就是煎饼。可柳儿不死心。她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翻过的一本书,里面讲到食物搭配的“味觉平衡”——甜与淡要相宜,软与韧要相济。她调整了杂粮的比例,减少了玉米面,增加了地瓜面,又把柿饼换成新鲜的柿子泥。

第七天,她终于摊出了一张满意的煎饼。薄如蝉翼,金黄透亮,咬一口,先是杂粮的焦香在齿间炸开,紧接着柿子的清甜缓缓漫上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母亲尝了一口,愣了片刻,说:“这个,能卖钱。”

柳儿辞了职。厂里的同事不理解,说她傻,放着稳定的工作不要,回山里摊煎饼。可柳儿心里清楚,那不是冲动,是春天里的一场奔赴——奔赴回生养她的土地,奔赴一种她真正想过的生活。

景区的招商政策对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很友好,她以低廉的价格租下了入口处这间小屋。头一个月,生意冷清,游客们好奇地张望,却很少有人买。柳儿不急,她开始用手机直播——鏊子前架一部手机,一边摊煎饼一边和屏幕那头的网友聊天。她讲这棵老柿子树的来历,讲山里人怎么用柿子酿酒、做醋、晒柿饼,讲她小时候爬树摘柿子摔下来磕破了膝盖。镜头里,炭火映着她的脸,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被烫得发红却不停歇。那份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打动了许多人。

订单渐渐多了起来。从每天十几单到几十单,再到上百单。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又到了秋天柿子红透的时候,她雇了村里几个留守的妇女帮忙。老槐树下,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切柿子、调面糊、摊煎饼。游客们驻足观看,有人买几张现吃,有人扫码下单寄给远方的亲友。柳儿的直播间里,粉丝从几百涨到了几万。

可真正让她觉得“成了”的,不是订单的数量,而是那个春天的午后。

那天她正在摊煎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木屋前看了很久,迟迟不走。柳儿以为他要买煎饼,便笑着招呼。老人摇摇头,说:“我不是来买煎饼的。我就是想看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小时候就住在这山里,后来去了东北,五十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老房子没了,老树也没了……可看到你在这摊煎饼,我就觉得,这山还是那座山。”

柳儿把刚摊好的一张煎饼递给他,热乎乎的,冒着白气。老人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他说:“就是这个味儿。我妈摊的煎饼,也是这个味儿。”

那一刻,柳儿忽然明白,她摊的不仅仅是煎饼。她摊的是山里人世代相传的手艺,是故乡留在每个人舌尖上的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的根。

春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野花的香。柳儿把最后一张煎饼折好装进纸袋,递给排队等候的客人。鏊子上的面糊还在滋滋作响,手机屏幕里不断跳出新的订单提示。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山已经绿了,层层叠叠的绿,从山脚漫向天边。老柿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些什么。

她把春天摊进日子里,把红红火火也摊进日子,柿柿如意,她想,春天真好。春天里,万物生长,人也跟着生长。春天里,所有的奔赴都值得,所有的坚持都有了回响,是啊,努力才会事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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